德太妃比她们知道的更少,她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事不能瞒着,至少裴太后得知道,才会带她们前往康宁宫。


    事实上,闻令月一开始甚至连德太妃都想瞒着,只是闻珊来找她时太过慌张,才漏了破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德太妃当时根本没空和女儿深谈这些,如今回来后才忍不住张嘴问了出来。其实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她知道女儿大概率是不想连累她,可她又控制不住的想,是不是因为她过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让女儿下意思的以为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会管。


    “阿娘,不是这样的,”闻令月赶忙解释,“我们没有欺骗母后,但也确实隐瞒了一件事,大刘可能是进京来告御状的。”


    没说,只是因为她们也不知道大刘要告什么,连状纸都没有见过。


    还是出事后,掌柜的从店里其他伙计口中知道的,大刘干事利落,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乎很少与人有私下来往,谁叫他下工之后去吃酒都没有去过。


    掌柜恍惚想起,大刘好像确实和其他农闲务工的人不太一样,他在被招进来那天说过一句,是家里出了事,他在京中处处碰壁又执拗的不愿意回去,这才一边留在雍畿打零工,一边打听消息。


    至于是什么消息,也是今天这事出了之后,闻令月大概推测出来的,他可能是来告御状的,他在等待通政使司的回复。


    甚至可能刚刚入京的时候,只知道进京告御状,却连该去哪个衙门告都不知道。后面才一点点摸索打听出门道,知道了状纸要递到通政使司,等衙门受理了,才能击打闻天鼓。


    德太妃家里恰好在通政使司那边有些关系,不算很硬的背景,但至少足够闻令月靠着这层人脉,确定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大刘确实给通政使司递过状纸。只是就德太妃家的人脉回复:“那状纸递上来就被驳了,驳了三回,档案里第一回写驳回理由是状纸没写明白,无法受理,第二回是越诉,第三回是非受理范围。连底档都没留,小人也实在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告什么。”


    通政使司不只是受理各地进京告御状的案子,它们更多的主要职能还是接收奏折,这是送往御前和内阁的第一道关卡。


    需要审核所有递上去的奏折各式合不合规,每天不知道有多忙。


    德太妃家的人想帮灵寿县主也是有心无力。


    总之,简单来说就是,闻令月和闻珊其实也就知道这么两件事:大刘去递过状子,被拒了;大刘今天去了应天府,不知道怎么就伤了沈思齐。


    仅此而已。


    所以闻令月方才会在裴太后面前那样,每一句话都在仔细斟酌,显得断断续续的。跟上级汇报,最忌讳的就是一问三不知。可闻令月的很多事情偏偏都是从有限的信息里靠自己反推出来的,好比从通政使司三次拒绝的态度里就看得出来:“要么是大刘真的在胡说八道的诬告,那就没必要多生事端让母后追问,要么……”


    “要么什么?”闻珊比闻令月更抓瞎,她都想不到告御状可以去通政使司查底档的这一步。


    “要么就是这里面真的有事,事情牵连甚广,或者对方手眼通天。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就贸贸然说出来,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办不成事,还可能弄巧成拙。”


    还有最小的一种可能,有人在故意给她们做局,目的未知,但很显然事情不会简单。


    所以,闻令月才根本不想让她阿娘德太妃涉及太深,对裴太后所求的也就只是拖延几日,给她一些调查时间,仅此而已。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想到这里,闻令月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就是想做点小生意,结果这都是什么事啊。


    闻珊问:“我们怎么查?”还是那句话,她们一群久居后宫的女眷,能够动用的力量实在有限。


    “我已经派人去津门了。”闻令月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津门就在雍畿边上,不算远,快马加鞭,最快两到三日就能骑个开回。


    闻令月这一天真的是做了不少事,先问掌柜,再用德太妃娘家的人脉去通政使司调档,中间还抽空使人去探望了无辜受伤的沈思齐,以及最重要的派人回大刘的老家细查,最后才是来求裴太后通融一些时间。


    等她知道了大刘到底为什么要去顺天府、怎么会伤了人、背后到底有无什么冤屈,她才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万一……


    万一大刘真的是个歹人呢?万一他接近她们的铺子本就是另有图谋呢?万一他伤了那个庶吉士是故意的呢?


    闻令月心里有那么多的不确定。


    但最终她还是想要去试一试,因为万一大刘真的是有所冤屈呢?她不想因为自己心里的这些担忧就枉顾人命。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派出去的人最快后天就能回来。到时候她就可以把她知道的结果去告诉裴太后了。


    闻令月解释完后对德太妃道:“还要累阿娘和母后为我操心。”


    要德太妃的性格来说,她是绝对不会管这种事的,因为本身闻令月等人就涉世不深,她们不管,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偏偏她的女儿要管,她能怎么办呢?


    以前看见那些为了别人奋不顾身的,她只觉得对方疯了。


    如今自己真的养了孩子才明白,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只会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个裴太后或者霍太后那样手眼通天的家世或者脑子,没有办法给女儿更多的助力。她娘家实在是人微言轻,哪怕帮孩子看到状纸呢。


    “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


    “已经很多了。”闻令月发自真心的感激德太妃,因为她知道这一切对于她来说有多难。


    理论上来说,还真的没人能知道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


    就在现场的沈思齐。


    闻茂茂正聚精会神跟666一起听李彦直禀告听到兴起,然后就被他大舅打断了,霍气传上前问外甥:“不热吗?”


    嗯,小朋友至今还戴着他的舞狮帽呢,而此时西暖阁的书房热的就像是初夏。


    一生嘴硬的小郎君表示:“不热!”


    霍气传的回答是一边说了句“陛下,恕臣冒犯”,一边直接抬手就去摸了一下皇帝外甥的大脑门。刚触到额头,掌心便传来了一片濡湿的热,他用指尖轻轻拨开了小朋友被汗黏在额前的碎发,连发丝都仿佛在散发着温热。


    霍大舅把指尖的汗珠凑到了外甥眼前,挑眉:“不热?”


    闻茂茂:“……”事实胜于雄辩,他没办法再胡说,但是、但是他真的很喜欢他的帽子嘛。QAQ


    没想到,弯着腰的大舅舅回答是跟他打商量:“那舅舅帮你戴着好不好?”


    闻茂茂:“!”可是别人那样就不知道这是朕的了呀。


    于是,身高腿长,面若冠玉的霍大人,就这么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戴着不合大小、只是勉强虚放在他脑袋上的舞狮头,旁边还贴了一个纸贴——茂茂帽。


    脑门红彤彤的小朋友心满意足。


    李彦直再一次实质性的感受到了,霍家的这位大郎到底能有多溺爱护短。


    偏偏霍气传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脑袋上幼稚的帽子也不会折损他的威仪半分,只是尽可能小幅度的对李彦直颔首:“继续吧,李大人。”


    如果帽子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什么清脆响动,就更完美了。


    李彦直也缓缓继续,沈思齐没有对任何人透露此事,只对去探望他的李彦直说了实情。


    而要讲这个事,甚至要追溯到沈思齐为什么会跟李彦直开始办事。


    沈思齐当初在翰林院与周维桢、杜听川等人整理旧档时,发现了一桩怪事。准确的说,最初还是来自周维桢的一句“好奇怪啊”。他们发现真宗朝初年清丈田亩的册子,与近年地方上报的对不上。


    差额去了哪里?一直在沈思齐脑海萦绕,这也是他去找了大李大人的最初原因。


    不是为了裁官,而是为了度田。


    李彦直的变法自然不可能只有汰官,他的下一步正是度田。


    两人一拍即合,一边给裁官收尾,一边开始了度田的前期准备工作。


    沈思齐这一日会去顺天府,就是前去查看几桩积年的田赋案卷。这事本来没这么轻松容易的,还是他在翰林院的饭搭子杜兄为他行了个方便。


    明明看起来他的好友杜听川和他一样,也不过刚刚入朝不到一年,整日在翰林院编修,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样的人脉。只能说,京城这地界真是卧虎藏龙,一块匾额砸下来,你都不知道能砸到多少天潢贵胄。


    沈思齐一边想着事后一定要好好谢谢杜兄,一边连饭都顾不上的加紧去了顺天府翻看卷宗。


    他这天到应天府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府尹尚未升堂,衙役认得他,领他从侧门进去,在签押房旁边的耳房里候着。有人端了茶来,他坐下来,翻开了桌上已经备好的一摞摞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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