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他现在已经五十多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足够明白人无完人的道理。哪怕是他自己,也有很多缺点,他不能要求别人和他一样。但他可以像使用兵器一样,谨慎的选择使用的方式,这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刀,也可以是救国的剑。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霍气传补充的这种利用利益把官员分化治至的办法,要比他当年不知道高杆多少。


    两人是越聊越精神,大有可以聊到地老天荒的趋势。


    只有闻茂茂已经两眼发直,仿佛下一刻就能睡倒在宝座上。然后,解救茂茂陛下于加班地狱的,自然还是全世界最爱他的阿娘……


    还有全世界最讲义气的白小郎君。


    他说让闻茂茂见上他老弟,就真的让闻茂茂见上了。


    之前说沈姨母生了,其实更准确的说,是她已经快要出月子了。而今天,她终于解放了。第一件是就是沐浴更衣,带着全新的儿子进宫,她真的很想让自己的妹妹看看她的新儿子,和前面那个感觉上辈子欠了他的,完全不同。


    小婴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大眼睛,躺在群青色的锦缎襁褓里。谁来了逗他,他都会很给面子的笑一笑。


    就像闻茂茂似的,不管谁来找他,他都会停下来和对方玩一会儿。


    要不是这孩子叫白序也,真的会让人怀疑他不是白盛也的弟弟,而是裴觉的。


    “我公公给起的,礼者,天地之序也的序也。”看得出来,白老爷子在历经了灾难一样的长孙之后,虽然逢人还在嘴硬说我们家盛也挺好的,但内心里对于小孙子的期望,已经是不求聪明,不求能干,只求他能守序懂礼一些了。


    求求了,白家全家如今都在试图让苍天知道他们认输。


    最近其实还是蛮乖了一段时间的白盛也,很是有些不服气,他都三天没有闯过祸了好吗?之前试图偷弟弟不算,他毕竟没有实施,小李夫子说了,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么说的白盛也,正在试图撺掇闻茂茂把他的小车在一个大拐弯中骑出风驰电掣的漂移感。


    坐在殿中的沈表姐:“……对不起。”为我生了他。


    表妹霍太后坐在一副枇杷山鸟图下,倒是笑靥如花的表示:“活泼点好,陛下自从跟盛也在一块,快乐了许多。”


    这话眛心的沈知微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也就只有她表妹可以这么闭着眼硬夸了。


    “真的,盛也心里有谱着呢,从来不会让陛下受伤。”


    这也是溺爱孩子无底线的霍太后至今都觉得自家外甥也挺好的原因,虽然两人经常闯祸吧,但至少闻茂茂没受过伤啊。


    闻茂茂和白盛也两人十分公平,小车只有一辆,于是就采取了你骑两圈、我骑两圈的轮流策略。只不过每次闻茂茂骑的时候,他数的圈数都和白盛也数的不太一样。


    好比,闻茂茂明明记得自己已经两次路过了无为殿前的老槐树,但盛也表哥愣是会说,你只骑了一圈呀,还能再骑一圈呢。


    闻茂茂:“可我总觉得我骑了好久了。”小朋友对时间的概念是有些模糊的,但也那么模糊。


    “一样啦,我跟着你一起跑也很快乐啊,要不要比比是你的小车快,还是我跑的快?预备——”


    然后,闻茂茂就来不及想起他的了,满脑子的胜负欲,启动,启动!


    白盛也倒也没骗人,他的精力高到不可思议,完全不会觉得累,是真的觉得跟着闻茂茂跑起来特别快乐,或者说,不管跟闻茂茂一起干什么他都会觉得快乐。


    哪怕是闻茂茂骑车骑累了,原地休息的时候,看着低能量的小表弟已经躺去了偏殿摇篮下面,看着上面五颜六色的摇铃,突发奇想的说“我都忘了我小时候躺在那里是什么感觉了”,白盛也也会立马表示,“那我们试试呗。”


    怎么试?


    动手能力极强的白盛也,就推了推他老弟白序也,给闻茂茂腾了一个足可以躺下的空间出来。


    不放心情况,进来查看几个孩子的沈夫人:“……”


    这回轮到霍太后赔礼道歉了:“对不起,姐。”


    ***


    当李彦直变法的第一步如火如荼展开后,他们也很快遇到了第一波的阻力。


    有被裁官员,准确的说,是裁撤消息一出,就有人开始抗议了,在皇宫前面静坐都只是他们的第一步,就锦衣卫打听来的消息,他们接下来就准备去哭皇陵了。甚至有人上蹿下跳,开始暗中勾结藩王。


    一如那天在无为殿上,李彦直很有经验之谈的对闻茂茂说过的,这些官员会有的反应。


    说的高大上点是我以我血荐轩辕,实则不过就是得不到好处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和寻常的市井无赖也没什么区别。


    而李彦直当时就已经对闻茂茂说了解决之法,除了银子以外,还有其他进一步的分步骤的分化瓦解方式。


    先对一部分低品级官员说,可以安排一部分的转岗,充实到常平仓或者军屯农场。但先到先得,毕竟这些地方的编制也有限。


    再由毕方公公对高品级的官员暗示,陛下有议授予资政大夫等官职。这是像太傅、太师一类的虚衔,却已经是文臣奋斗一辈子的目标了。而图名,是不少文臣致命的软肋。况且,你不要,别人要了,你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最重要的是,在闻茂茂盖下玉玺颁布《省官诏》之前,霍气传就已经利用这一届的秋闱,开始打起了舆论战。


    是的,在这个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的金秋,闻茂茂上位后的第一次科举已经开始了。


    会试一共九天,前后一共三场,于初九、十二、十五分别进行。这一届的主考官不用问,肯定是控制欲极强的霍气传的人,他不能允许他外甥的第一届恩科出现任何差错。也因为是自己人,比较方便形式,霍气传直接临时撤换了一部分的科举考题。


    说是为了防止作弊和泄题,但其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夹带什么私货。


    但你也是真的拿他没辙,因为……


    真有人泄题。


    也不知道霍气传到底是怎么抓到的,反正没杀个人头滚滚,已经是顾念陛下刚刚登基,而这些被抓住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科举舞弊,只是准备舞弊。往年参没参与,那就要让锦衣卫顺着线索继续往下严查了。


    总之,霍气传能知道这些,自然是因为他从他二弟知道的未来里分析出来的。


    只不过历史上的科举舞弊是在明年的春闱。但一个人想要通过作弊牟利,他是不会管是今年还是明年的,按照弟弟还记得的地方搜过去,五个里总能中两到三个。


    那朝臣自然也就没有底气阻止霍气传临时换考题。


    事实上,哪怕没有裁官一时,霍气传也是准备来这么一招突击换题,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他外甥的第一批天子门生,那必须是优中选优,不能叫任何宵小浑水摸鱼!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不管他们做了多少事情,最重要的一步还在于陛下的决心。这不是闻茂茂空口说一句就可以的,而是要表现的给天下人看的。


    大李大人曾在一个加班到很晚、很晚的深夜,在东暖阁的书房,突然冷不丁的问他,陛下真的谁都可以下手吗?真的忍心吗?


    当时闻茂茂身边的御安上,除了奏折、课业和各种各样的玩具以外,还放着他帮关关用龙气养的那盆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花的小花。


    只有垂首的花苞孤零零的挺立在盆中,就像是宝座上略显不安的闻茂茂。


    本来小朋友都有点困了,被这么一个问题骤然砸过来,立刻清醒了。他先是看了看旁边一身绯色官服的大舅舅霍气传,又想了想与世家利益纠葛不清就像蜘蛛网盘绕的裴太后,还有虽然总是做些神经病事、但真的对闻茂茂很好的肃王叔祖父……说实话,在这一刻他才总算明白了舅舅私下对他说过的“若英宗在,绝不可能如此坚定,变法自然失败”的嘲讽。


    闻茂茂不想当那个不够坚定的人,可肉长的人心总是偏的。


    不过,闻茂茂在思考了一圈之后想的是,他肯定是舍不得伤害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的,但他可以想办法说服对方不要做坏事啊。如果对方好好工作,这样就不用裁撤啦!这是五岁的闻茂茂在这一年,在当下这样知识储备量的情况下,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然后,李彦直就开了口,他说:“秦王也可以吗?”


    谁?闻茂茂都怔愣了好久,才勉强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想起来,关关的父王闻承安好像就叫秦王。


    就在那一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关关的花开了。


    盛大,无声,只有满殿的昙花清香。


    第3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一天


    李彦直为什么会选择从秦王下手?


    因为他是先帝的异母弟,在宗室中声望很高,又盘踞关中要地。通过多年经营,秦王门下聚集了一大批吃闲饭的宗亲、勋贵以及被李彦直列入“裁撤名单”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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