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负责上第一课的夫子,也就是这一堂课的日讲官,还是硬生生把这一幕给忽略了过去。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更何况……


    人家真正的大家长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虎视眈眈的看着呢。他敢说什么?


    嗯,是的,其实闻茂茂也没有那么孤单啦,至少他大舅霍气传还是在现场的。


    霍太后这个子涵妈本来也想旁听的,但是大哥劝她由己度人的想一想,要是她小时候跟着女夫子读书时,学堂里还坐着一个她娘,那她会是个什么感觉?霍寒光想,那她大概连摸鱼都摸不痛快吧。


    于是,为了儿子,霍寒光忍痛割爱。


    结果她动了,她大哥却完全没有动的意思啊。哪怕刚刚霍太后的眼神都要使的抽抽了,她大哥霍气传也是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最后也只有她和她二哥一起离开了一隅堂。


    “老大可真卑鄙啊!”霍大将军霍金柝也是等出来了才反应过来不对,愤愤不平的和妹妹说,“嘴上跟咱们说不要都扎堆在学堂,免得给茂茂压力,结果自己倒是坐的理所当然。”


    霍太后也很生气,觉得这样不公平。


    赶在她去为儿伸张正义之前,裴太后不得不动手拦下了她,告诉这对傻瓜兄妹,霍大人之所以坐在里面,不是因为他是陛下的舅父,而是因为他是内阁的辅臣。


    准确的说,内阁的七个阁臣,除了目前还在养病的卢阁老外,另外六位是悉数在场。事实上,以后每一次闻茂茂上课,内阁都会派至少一名辅臣在侧。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这是祖制。”


    除了阁臣外,按照定例,现场还会有两个侍班官,负责为皇帝记录课程、整理文书一类的工作。侍班官一共有六人,今天是第一天,便都出现了。


    总而言之,看上去只有闻茂茂一人上课。


    但其实坐了一屋子老大人,满堂朱紫,还点缀了两个超一品的宗亲,以及八个坐下去看起来和陛下就差不多高的小伴读。


    日讲官终于开始上课了。


    给陛下上第一堂课的讲官,并不是清流派如今的核心领头羊、能被称一句当世大儒的白老爷子;也不是闻茂茂从戏文里了解到的帝师太傅,太傅、太师在大启已经是荣誉头衔了,且一般只会赐给死人;更不是他大舅霍气传,虽然霍气传一开始真的挺跃跃欲试想竞争一下这个岗位的。


    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白老爷子推荐的今天的日讲官,是小李大人。就是那个跟在闻茂茂身后,记录了陛下一言一行快俩月的史官小李大人,李缉熙。


    闻茂茂今天学到的第一个知识,就是记注官往往都是由翰林院的学士兼任的。


    小李大人也不例外。


    他是崇文五年的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后升调礼部,当了一段时间主客清吏司的郎中,如今又平调回了翰林院担任侍讲一职。


    而老狐狸白老爷子给闻茂茂,或者说年轻气盛的霍大人上的第一课,就叫提前布局。


    小李大人兼职记注官的这段时间,除了记录帝王起居注的本职工作外,就是在尽可能的了解陛下的喜好、秉性以及习惯,以便在今时今日能够更好的给陛下传递知识。


    至少这位小李大人很明白如何才能一开口就先声夺人,抓住比起听课、当下更想和糖块较劲的陛下的注意力。


    他给闻茂茂展示了一卷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赶工而成的绘本。


    说白了就是连环画。


    虽然不能像小老虎666提供的那种可以动起来,但也精准锁定了小皇帝的喜好。让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毫无基础的自己,会不会听不懂的闻茂茂,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能看懂小人画!


    小人画上的内容也很简单易懂,小李大人在陛下的御案前缓缓展开了长到不只凡几的巨幅画卷。当然,他也没忘了其他八位伴读,每个人都有,由内侍下发。那毕竟都是各家有名有姓的小郎君,都不是能说是他的同僚,而是他的上峰家的孩子,他自然也不会等闲视之。


    画卷极大,几乎占去了半张桌子。


    上面最先绘的是一座宫殿,格局与无为殿差不多,同样宏伟,同样空旷。殿中坐着一个孩童,穿着天子的冠服,与闻茂茂相似。而在幼帝的身后,则垂着一道竹帘,帘后隐约有一个成年男子的侧影,怀里抱着几卷竹简。


    闻茂茂很容易就看懂了,上面是和他一样的小皇帝,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诞生,他指着竹帘后的男子问小李大人:“这是谁?”


    为什么帘子后面不是像他的阿娘一样,坐着两宫太后?


    小李大人缓缓介绍:


    “回陛下,这是周公姬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周公,‘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周公。


    “当时天下以周王为天子,而周公便是周成王的叔父。


    “成王即位时比陛下还小,虚岁只有三岁。三岁的天子,连话都说不全,如何能治理天下呢?”


    闻茂茂也就明白了,周公的角色就是两宫太后并总算吵出了个结果的四位辅政大臣。


    “周公坐在天子的身后,隔着这道帘子,替天子听、替天子看、替天子想。”画卷的画面继续而过,“大臣们上奏,帘后的周公帮忙回答;四方有急报,周公帮忙批阅。整整六年,他没有一天离开过那道帘子。”


    闻茂茂看着画,看了许久,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希望他问,但又害怕他问的问题,他指着和他一样穿着龙袍的幼年天子:“那他呢?他坐在这里做什么?”那朕呢?朕坐在这里做什么?


    小李大人不紧不慢,似是早有准备,上前躬身,伸手,对闻茂茂道:“可否借陛下的糖袋一用?”


    这糖袋就是刚刚裴觉给闻茂茂的。大方的小朋友见闻茂茂喜欢,就把整个装糖的荷包都给他了,也方便闻茂茂分给其他人。


    被小李大人这么戳破,一辈子都是个乖小孩的裴小郎君当即便窘迫的红了脸,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耳朵。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干这种事,就被夫子发现了。这对于十分守规矩的小郎君来说,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当。


    他再也不敢上课偷吃糖了QAQ。


    小李大人却态度自然,根本没有打算追究刚刚的事情,只是在对闻茂茂道了一声谢后,问:“陛下,能请您给臣一颗糖吗?”


    闻茂茂随手抓了一颗便递了过去。小李大人接了,却没有吃,而是将橘子糖又放回了袋子里,再把袋子推回到了闻茂茂面前。他再问:“陛下刚才给了臣一颗糖,臣又把糖还了回去。这算不算赏赐?”


    闻茂茂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你没有拿。”


    “对。臣没有拿,所以这不算赏赐。”小李大人的神情认真了起来,“但如果臣事后,又偷偷把这颗糖拿走了,揣着出了宫门,回家跟邻里说‘这是陛下赏的’,那臣就是个狐假虎威的欺君之臣。可谁又能知道呢?”


    闻茂茂:“!!!”


    全场:“!!!”你特么在教什么?!


    剑走偏锋的小李大人让所有人明白了他灵活的底线可以有多灵活,在该当孙子的时候当孙子,在该直言的时候又足够生动的展示了他的不怕死风骨。


    但闻茂茂确实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把他的糖,或者说权力,分出去。因为他实在太小了,还不足以把这份甜分给全天下的人,只能暂时由旁人代劳。


    这事是错的吗?


    这事是对的吗?


    小李大人没有直接给出结论,因为为臣之道便是如此,决策权永远要留给皇帝,你不能替皇帝做主。你能做的只是给出事件的全貌。


    “周公在帘子后面替年幼的天子做了多年的主。那些年他下的每道旨意、任命的每个官员、签署的每笔犒赏,名义上都是‘天子之命’。陛下觉得,周公如果想做点什么瞒着成王,成王会知道吗?”


    闻茂茂没说话,乌黑的眼睛眨了眨,慢慢把那只糖袋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可事实上,周公没有拿走任何一颗糖。成王二十岁的时候,周公脱下冠冕,走出帘子,在群臣面前跪下来,把朝政全部还给了成王。他摄政数年,手里握着天下最高的权柄,却没有一丝私心。”


    “周公对周王说的最后一句是,‘王已成人,臣当归骨于先王。’意思就是陛下已经长大成人,臣该去九泉之下,向您的父亲、向先王复命了。”


    “周公在摄政时,每天要替周天子试吃饮食、处理急报。但无论多忙,每日清晨都会把天子先抱上王座,郑重行礼。”


    小李大人缓缓起身,正冠,对年幼的小皇帝行了一个完整的臣子礼。


    “周公做的一切,如今就是臣等正殚精竭虑在为陛下做的。”他说完,才缓缓抬起头,将画卷打开到了早有准备的下一幕,“而陛下则是坐在王座上,倾听天下声音的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