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啦。”


    霍寒光一张如春花秋月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啊?摔啦?”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和她说?至少要请几个太医回家去吧。


    “是说他犯了事的那个‘落马’。”沈知微不疾不徐的给表妹解惑。


    混世魔王斩烛龙小朋友,自进了白家族学,就凭借强大的领袖气质,过目不忘的聪颖天资,以及……他的尚书祖父,无可争议的当上了学斋的新一任斋长。


    小孩子中斋长,需要做的无外乎管理纪律,收取课业。


    但课业这个东西吧,不要说收别人的了,白盛也自己都没那个耐心写,还颇有一套振振有词的诡辩“我如果会,那为什么要写?如果我不会,那怎么写?”。反正可以想见的是,在收取课业方面,白斋长做的不是很积极。


    他最艺高人胆大的是,哪怕只收了十份,也敢对年纪大了赋闲在家、在族学当夫子的族叔说全斋都齐了。


    他族叔虽说一把年纪了,偶尔有些老糊涂,但又不是没张眼睛,当下就给这顶风作案的斋长革职查办了。


    白大人感叹官生坎坷,人心不古,痛定思痛,就开始在家里潜心研究宦海沉浮,以求他日苍龙难缚了。


    霍寒光:“……”


    她本来还想和表姐商量,幼帝读书,按照祖制,需要至少八个伴读。裴太后那边都送了一个本家的小公子来。霍太后这边自然怎么着也要从娘家填一个上来,不然人家还以为她霍寒光和自己娘家多大矛盾呢。


    可是霍家吧,大部分族亲都在边关北疆,祖祖辈辈世代就生活在那里,总不好千里迢迢让人家孩子背井离乡、孤苦无依的过来雍畿,只为了陪她儿子读书吧?而在京中的也就霍寒光她们一家,他们家……


    手足三人,凑不出一个孩子。


    唯一能算上的,就只有其实与他们自己的手足也没什么区别的表姐所出的白盛也。


    但是白盛也……


    想一想裴太后家那个芝兰玉树的,总觉得自家这个实在有点拿不出手啊,怎么办。


    第1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八天


    况且,白盛也愿不愿意进宫读书也是个问题。


    霍太后并不想勉强外甥。


    “绝对不勉强。”沈知微想不到她儿子有什么理由会拒绝这样的差事,她每天都能听到公公白老爷子下朝回来说,朝堂上为了陛下读书这个事争的有多疯魔。


    毕竟聪明人不只白观山一个,把给陛下当老师当做争不过辅政大臣之位退路的人不知道凡几。


    光老师的名额就前后一共定了十个,讲读六个,侍书两个,还有两个武师傅。都是当朝在各领域有名的才子大儒,差不多都是科举进士出身,其中有五个状元,两个探花,还有一个是负责主持今年新帝登基后特增恩科的秋闱主考官。


    这里还不包括内阁每天都会到场亲自担任侍班官的辅臣,负责伺候闻茂茂笔墨的太监内官,以及会不定期来给小皇帝讲上那么一节课的流动人员。


    总之,就是一个豪华到不可思议的老师天团。


    “别人家最发愁的大概就是如何给孩子延请名师。”沈知微两口子之所以会把儿子送去白家的族学,就是因为白家在出文臣这一块真的挺权威的。如今在族学中担任主要教书工作的族叔,是国子监祭酒出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当代大儒。


    但是一和闻茂茂这个配置比……


    哪怕霍太后不提起,沈知微大概都要为了孩子求上一求,让白盛也跟着蹭个课。


    两姐妹正说着话,就听到一阵叮铃当啷,身上总挂着一堆小零碎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裹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跌撞了进来。


    进门就直奔桌上的青铜冰鉴而去,仿佛要把自己一头扎入从盖上镂空花纹中袅袅逸散而出的冷气里。


    冰鉴里的碎冰已经化了大半,浸出满室的凉爽。


    霍寒光只晚说了一句,闻茂茂就已经揭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给嘴里一左一右塞了俩泡在冰水里的樱桃。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极了偷吃满嘴板栗的仓鼠。


    这樱桃的皮薄的仿佛能透光,牙齿轻轻一碰就破了。“咔嚓”一声,冰凉的果肉汁水便在口腔中四溅开来,伴随着舌根酸甜适中的滋味,直冲脑门。闻茂茂整个人都好像在这样一个激灵的凉意中通透了,被热的不轻的脑子总算有所缓解,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


    “少吃两口,祖宗,这冰浸的果子寒气重。”放在以往,霍寒光绝想不到有一天这样唠叨的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与她阿娘生前唠叨她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模糊的记忆,伴随着闻茂茂含含糊糊的一句“嗯”,光答应不办事,还在趁着减兰和九华上来拦着之前试图再躲塞一个果子进嘴里的样子,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


    她也曾这般,先吃爽了,再来阿娘跟前耍赖。


    腻腻歪歪的一把投入阿娘的怀抱撒娇,仰头看阿娘无可奈何,只能下不为例的点了点她的脑门。


    历史的轮回从阿娘与她,变成了她与茂茂。


    “行了,快别歪缠了,吃了就吃了吧。”霍寒光一边说着“你不嫌热,我还热呢”,一边抬手就给孩子打起了扇。


    涂抹了龙脑的雪香团扇,徐徐如清风拂面,吹散了孩子之前被汗水打湿、已经贴在脸颊上的发梢。


    “快看这是谁。”霍太后给儿子介绍,“这就是阿娘跟你说过,跟阿娘一起长大的表姐。”


    旁边的沈知微想要上前行礼,已经被霍太后身边手劲最大的女官九华颇有眼色的给提前扶住了。说了一家人无需多礼,就是真的无需,霍寒光从不搞那种“等别人跪完了,才虚头巴脑说不用”的一套。


    “送朕手偶和饮子的沈姨母!”闻茂茂的记性很好,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沈知微也知道自己身子重,没再勉强,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对新帝行了个颔首的上身礼:“陛下万安。”


    沈知微今天进宫着急,头上只随手插了支赤金累丝的蜻蜓簪。虽然选择随意,但这簪子的做功可一点不随意。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镂空的花纹精细得不像话,长长的身子微微弯曲,触须上还缀着金丝的流苏,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在阳光下闪着流光溢彩。


    像活的。


    像闻茂茂在老家池塘边看见过的贴着水面而过的绿蜻蜓。


    小朋友被迅速吸引了注意力。


    沈知微大概是给魔星儿子当惯了娘,孩子一个眼神过去,她就二话不说将水髻上的小蜻蜓摘了下来,递到了闻茂茂手中,让他能更方便的看到簪子的模样。


    “你怎么就直接给他了啊。”大殿外,传来了闻蒙正脱口而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霍寒光和沈知微一早就发现了跟着闻茂茂一起回来,但没进殿,只是藏在外面的闻蒙正两人,她们没有戳破,就等着看他们仨人打的什么主意。没想到是这个。


    “你是笨蛋吧?因为他可是皇帝啊。”穿了身月白袍的闻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就跟你说你这个惩罚不行,你还不信。”


    闻蒙正不服气的回嘴,要是在他们吴王府,他敢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来做客的姨母的发簪,他娘非抽的他生活不能自理不可。


    最后还是由闻茂茂给阿娘和姨母解释了原委:“我们输了的人得要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现在闻茂茂做到了,就轮到他去追两人了。伴随着闻蒙正一声“快跑”,整个无为殿外,就只剩下三个孩子的声音。


    时不时的还有宫人穿插其中,她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给小皇帝布置学堂。


    关于茂茂陛下应该在哪里读书的问题,朝堂上也是小吵了一下的,甚至霍太后还为此和裴太后小闹了一下意见。


    当然,没叫外人看出来,只是两人私下里讨论的稍微激烈了一点。


    裴太后觉得应该把日讲的学堂也置在文华殿,毕竟等闻茂茂将来每月三次的经筵开始了,也是在那边举行,那不如一块。


    霍太后却嫌文华殿太远了,那都出了后宫,在前朝设有各部衙门的皇城了。她小时候读书,最烦的就是上学的时间已经够早的了,她却还要更早的起来,因为女夫子虽然是家里请的,但夫子的院子在西跨院,和她的小院呈一个大对角。


    皇宫就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霍府,霍寒光怎么舍得让儿子再遭一遍自己的罪。她想把学堂就置在无为殿旁边的廊屋。


    裴太后却反驳,这样过于舒适的环境,无法让陛下坚定向学之心。


    当然,最后还是妥协在无为殿了,因为不算特别聪明的霍太后终于难得有了一个裴太后都没办法反驳的论据——如果寝宫过于舒服,不利于办正事,那为什么皇帝的住所都是前朝后寝的格局?


    用她儿子的话来说就是,皇帝,居家办公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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