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是因为被新帝上位后的反应顺惯了,不敢置信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孩子还有这般的一面。
大有陛下不收回成命,当下就要撞柱而亡的不怕死气势。
霍气传早在妹妹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在腹中打好了种种帮妹妹委婉站台的草稿,类似于抬出太-祖爷不和亲的祖训啊,举例和亲的种种弊端,痛陈其害人伦、伤仁政,历代明主所不取啊,甚至是转换忠孝概念等等等等。
他想了无数的应对之策,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都被闻茂茂紧接着的一句“关关说,慷他人之慨的人最可恨”给抢了先。
闻关是秦王妃的独子,而这位王妃是生生被宠妻灭妻的秦王气死的,秦王在护着小青梅生的儿子时,对闻关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他作为庶子已经够惨的了,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让让他?
脑后天生反骨的闻关却问他爹,那我至今还在给人当儿子,也很惨啊,父王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
结果就是他被他的畜生爹狠狠抽了鞭子,关进王府的家庙罚跪,三天滴水未进。发烧烧了不知道多少事日,命大没死,只能说是祖宗保佑。
然后闻关就醒悟了,指望闻承安稍微拟人一点是不行了,还是得让他死。
如今,小小的茂茂陛下,第一次冷下了一团和气的脸,问下首官员:“若大人觉得此事勇气可嘉,是忠孝之表,那为什么会觉得朕在侮辱你?男女有何区别?不都是为朕鞠躬尽瘁吗?”
大臣是不是真的敢撞柱这不好说,但很显然茂茂陛下是真的敢嫁了他。
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在试图讲道理失败之后,闻茂茂就开悟了,只有明君才会讲道理,我们昏君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说了不会让公主和亲,那就不会和亲,少哔哔,朕没空听。
散会!
小朋友一离开议政厅,就开开心心跑去找早就在等着他的闻关和闻蒙正玩了,趁着正式开始读书之前,报仇雪恨般抓紧一切可以玩的时间玩。
闻茂茂摇头晃脑的想着,不听大人言,耳朵很清闲,朕就是这么坏的人!
666也完全沉浸在了宿主的艺术里,疯狂打call:【就是就是,我们凭什么要一直听这些老头叭叭?之前我就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现在反应过来了,你是皇帝啊,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因为所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宿主,你真不愧是天生的昏君啊!】
***
大启大行皇帝在宫内停灵的时间各不相同,好比太-祖爷七天就下葬了,非常干脆,最长的武帝则停了二十五天,这方面没什么祖制,全看各代的准备情况。
最后在大宗正寺寺卿魏王的拍板下,英宗的停灵定了九天,老魏王觉得九是级数,也是因为雍畿一秒入夏,天气渐渐有些太热了,再多的冰鉴都难掩恶臭。既然英宗是意外身死,等长乐宫的法事议程一结束,就尽快把灵柩移到皇宫后面镇山的永思殿吧,也就是百姓口中的万岁山。
谢天谢地,他终于要走了。
五月初八,宜移柩,宜安葬,也宜送瘟神。
长乐宫前的香炉燃尽了最后一缕香,全国各地寺庙道观的三万钟声也早已停下。
英宗的梓宫启动时辰被定在了寅时三刻。这是钦天监测算过的,说是夜气将尽而未尽之时,阴气渐收,阳气未发,最宜动土远行。
嗣皇帝闻茂茂走在最前面,七十二个王公贵族抬棺,六十四位引幡,足千人的仪仗队送葬。而剩下的不管是皇室宗亲还是文武百官,皆归伏在北池子大街的道路左侧哭送,一路从东华门排到了镇山上的永思殿,浩浩荡荡,蔓延近四里。
不过,走路过去其实大概也就两炷香不到。
镇山说是山,不过是当年建造皇宫时挖护城河堆出来的土丘。山不高,道倒是挺窄,于松柏林立中回望,正能将雍畿的四九城一览无余。
过了寿皇殿,不过一箭之地的东面就是永思殿了。大殿坐北朝南,歇山顶,绿琉璃,门前出檐不深,一棵槐中槐正立于院中。大启历代帝后在正式发引陵寝之前,都会过渡的安置于此。
又换了一身不同白色的霍太后,陪着儿子把梓宫送进了殿内。
随着沉闷但稳当的一声巨响后,英宗的朱漆梓宫就被落在了金色的宝床上。力士退下红绳,鱼贯而出,准备把满殿的火烛留给陛下与诸位王公大臣。
主持丧仪的大臣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马蹄声,也有……
鞭炮声。
在镇山上,在灵殿前,大半夜的听到马蹄践踏与鞭炮轰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从宫门到山脚,一路黄土净街,设列步障,谁敢骑马?谁敢放炮?
可那啼声却是真真切切的越来越近,鞭炮声也是越放越多,噼里啪啦的宛如过年,急促的就像是疾风骤雨中一道石破惊天的轰然巨雷。直至有人叫破了来者的身份:“王爷!王爷!您不能——”
是肃王,终于千里迢迢从镇南赶回了雍畿。
一路奔袭,马不停蹄,生怕耽误了送自己的表兄弟这最后一程。守在殿外的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叫一道红色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闻茂茂都得说,这位肃王的出场,实在是给他留下了过于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位身高九尺、青筋横露的大汉,在衣服外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如火嫁衣。
准确的说,是公主们的嫁衣。
大启自建国以来一直坚持的其实都是“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的国策。直至在英宗的父皇真宗一代,才打破了这样的坚持。
真宗当年说的极好,委屈各位公主以金枝之躯行社稷之任,以柔蛮夷,以德怀远,系两国之好,换关外百姓安危,从此边塞狼烟不再,牧马不窥南浦,此公主之功也。大启百姓铭感五内,闻氏皇族没齿难忘,我及我的子孙后代必竭力让国家重新崛起,再次强大,届时绝不再背离祖训,叫后面的公主委屈。
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真宗年轻的姑姑们信了,然后是他的姐妹们,再然后是他的女儿……
真宗英宗两朝一共嫁了多少公主于异族,如今的肃王身上就穿了多少件嫁衣。一如他当年在真宗大行时问的,他如今也在英宗的灵前又震声问了一遍:“你们父子可记得当年的承诺?你们父子可完成了当年之言?闻惠,闻承宏,回答我!普通人家尚以卖女儿换嫁妆为耻,你们呢?可曾有过一丝一毫觉得面上无光?”
肃王振聋发聩的洪亮声音在大殿之上的梁间久久回荡,不愿散去,可惜,死人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而活人……
满殿的大臣无一人敢汗颜开口。
真宗只会画饼,英宗更是糟糕,尝到了嫁公主一本万利的好处,根本就没打算改,毕竟他没孩子,只会嫁别人的孩子。
当年在真宗的梓宫前,英宗还曾试图震怒,贬肃王大不敬,而肃王的回答是,直接拿当年真宗对他母亲平阳大长公主亲笔承诺的圣旨当搏击武器,二话不说就打了英宗一顿。一边说自己蛮夷也,一边问英宗自己到底是哪句不敬。
是真宗做到了他的承诺,治理好了这个国家,不再和亲公主,他冤枉了他,还是他直呼了真宗的大名?他娘是真宗年纪最小的姑祖母,他虽年纪没有真宗大,却也是辈分上的真宗舅父,连子侄的名字都不能直呼?在他们镇南,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的,肃王不姓闻,他其实是公主子。
他娘平阳大长公主是第一个被真宗嫁去和亲的公主。对比嫁到漠北那等苦寒之地,平阳大长公主嫁的不幸中的万幸,是远在西南的镇南。
那个时候镇南还不属于大启,但早有先祖善事天朝,待平阳大长公主下嫁,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后面的镇南归启。
而镇南不管是自成一国,还是成为大启的一个郡县,它天然就属于当年的镇南王与平阳大长公主的独子,也就是如今这位在灵前冷笑的肃王。
他理论上其实也可以被叫做镇南王。
平阳大长公主从未有一天因自己和亲而怪过真宗,因为她真的是自愿的,她不嫁,嫁的就是她的侄女了。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真宗没有信守承诺。她依诺去和亲了,也努力说服了镇南不动干戈归入大启,真正实现了结两国之好。她完成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事情,但为什么后面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公主远嫁和亲?
她一直想回京问问真宗,问问英宗。
可惜,一直到他们先后都死了,肃王才得到了这一旨入京的诏书。
真宗死那年,肃王还很年轻,平阳大长公主却病了,无法承受驱车劳顿之苦。肃王便快马加鞭的入京,来替他的母亲,替母亲的侄女、侄孙女们来问了问真宗与英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