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别的不会,但会画画。
他画蓝天,画太阳,画小鸟,画小花。
他还画海,画山,画云,画风,画千姿百态的世界。
孩子们自出生起便被困在这方小小天地,能了解外界的途径,只有休息厅的那一台电视。
他们于是又开始争先恐后的发问。
“海水究竟是哪种蓝色呢?”
“太空里一共有多少颗星星?”
“原始森林真的有会吃人的花吗?”
……
季梨自己都没真正见过世界,无法全部回答孩子们的好奇,只能干巴巴的告诉他们。
“海并不都是蓝色,有时是黑色,有时泛黄,有时是深蓝,有时是浅蓝……”
“太空里的星星很多吧,我没数过。”
“食人花听说是有的,不过应该没那么夸张。”
他的回答说了等于没说,但孩子们还是感到开心。
季梨注意到,围在他身边的只是少数,大部分孩子其实是沉默的。
他们沉默的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一部分眼神呆滞,一部分木讷冷漠。
他们有一些是正常的,还有一些则是智力或身体有所残缺。
这里是孤儿院。
生来就不被父母认可期待,被迫或主动弃养的孩子们,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季梨的心一下一下沉重的跳动,原本因被孩子们憧憬而欢快的情绪,再次跌了下去。
这就是虞柏图所说的,世界的另一面吗?
第61章
自从那天回来, 季梨一直心事重重,虞柏图又出差不在身边, 两人,每日交流的时间骤减,他便索性搬回哥哥那里去住。
晚上睡觉,季梨闭上眼,那些孩子们天真单纯却又黯淡无光的眼睛,不禁一遍遍的在脑海中徘徊。
朱妍说过,其实那所孤儿院的条件已经算是很好了,至少他们每个都穿得干干净净,几乎不会饿肚子。而一些县城乃至乡镇以下的孩子们,则更是苦不堪言。
这天季橙带他去钓鱼,两兄弟难得有清静相处的时候,季梨想起哥哥一直有捐款慈善机构的习惯, 好奇问了几句。
听到弟弟忽然问起慈善的事, 欣慰的说道:“我们阿梨长大了,现在也知道关心家里的事了。”
他这些年的确向各种慈善机构捐款不少, 但这和他的人格善良与否没什么关系,国内外的很多企业都会通过这种手段来合理避税。
慈善机构得到了善款, 而他们则收获名声和利益,双赢。
季梨听得似懂非懂,他晃了晃自己的小鱼竿, 期待的问:“那我也能捐款吗?”
他又想起那些孩子分吃巧克力的场景,不禁又说:“不要你花钱, 从我自己的账户里出!”
季橙笑了笑, 点头道:“当然,你的钱随便想怎么用都可以。要是还不够, 记得找哥哥要。”
除去父母生前留给两兄弟的遗产和集团股份,季梨每月还能从家族信托基金领取七位数的零花钱,光是他自己的钱都花不完,何况还有和虞柏图婚后的财产呢。
只要不沾乱七八糟的违禁品,就算再给他两辈子也花不完。
“我才不要你的钱呢!”季梨哼了一声,心情好了不少。
他钓鱼没个定性,不一会儿就开始三心二意的散漫,一会儿不耐烦的晃动鱼竿,一会儿转来转去东张西望。
最后果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身边的小桶空空如也。
眼看季橙一连钓了好几条大鱼,桶里挤得满满当当,季梨眼热羡慕又不服气,嘟嘟囔囔着认定是自己选的位置不好,非闹着要和哥哥互换地盘。
可怜季橙还坐着轮椅被弟弟晃得头晕,无奈妥协。然而他就算配合的调换座位,季梨还是一条鱼都没有。
“你肯定作弊了!”季梨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耍赖生气丢下鱼竿不玩了。
季橙从小看着他长大,哪里不晓得他死要面子又不服输的性子,头疼的哄他:“待会儿我的分你一半,好不好?”
他对季梨的耐心,但凡分出十分之一给公司的下属,宋非都要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橙叹气,又说:“你要是再晃下去,万一待会儿把水桶踢翻,咱们今晚可没有鱼吃了。”
季梨爱吃鱼,又仗着哥哥宠爱,立刻得寸进尺道:“我不要分一半,要比你的大,比你的多!”
世上就是有他这样的人。永远可以理直气壮的从爱他的人那里索取无穷无尽的爱和关怀。
当然,身为始作俑者的季橙不仅不嫌烦,反而乐在其中,认为这是独属于兄弟之间的乐趣。
有了哥哥的慷慨分享,季梨干脆不钓鱼了,扔了鱼竿趴在季橙轮椅旁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路啊?”
“怎么?”季橙挑眉,打趣道:“你前两天不是还时候生气骂我,说活该让我再多瘸几个月?”
季梨脸红,嘀嘀咕咕的抱怨说:“谁让你总在我面前说虞柏图坏话,他又没惹你。”
“哪有大舅子能看得惯抢走自己弟弟妹妹的坏东西?”季橙不轻不重的敲了下他的头,故作恼火:“他背着我拐你结婚,勾得你连家都不要了,我还不能蛐蛐他两句?”
说到这,季橙不禁感慨叹息:“你刚出生时我抱着你在怀里,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要亲手把你送给别的男人啊!”
他陷入了久远的过去回忆,无比怀念:“那时候你那么小,浑身又粉又软,不哭不闹,好像个小天使,跟别的皱巴巴的丑小孩一点不一样。”
季梨听过无数次他讲起这些往事,从前只觉得不耐烦,现在却莫名起了兴趣,抓住他的衣袖小声问:“哥哥,妈妈……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季梨幼儿园的时候常常追问,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长大后渐渐就不再提起了。
季橙以为他是长大忘记了,只有季梨自己明白,就算问了又能怎样呢?
哪怕他再问一万次,妈妈也不会真正出现他的身边。
不问就不想起,不想起就不会难过。
“想妈妈了?”季橙脸上的笑容不觉带了几分伤感,抬头凝望着平静的水面,幽幽的说:“其实,就连我也快要忘记她了……”
因为是不重要的,连路人都算不上的角色,作者并没有在那个被他们称之为“妈妈”的女人身上浪费笔墨,全文直到完结,也从没出现过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所以对于季橙来说,他也并不能真正清楚的记起曾经生养过他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而随着主线剧情推进,仅有的那部分关于她的记忆也在慢慢远去,直至如今化作一团模糊朦胧的影子藏在心底。
“她应该是个……很严肃的人吧?”季橙不确定,捏着鱼竿皱眉,努力的回想着:“又好像很倔强,不爱说话。”
季梨听完直摇头,不满意的嚷嚷:“骗人,小时候你明明跟我说过,妈妈她很温柔,特别爱笑!”
季橙又是一声叹息,无奈的点头:“好吧,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应该就是爱笑的,还很喜欢小猫咪。”
季梨立刻再次打断他:“不对不对,她喜欢的是小狗!你以前说的妈妈喜欢小狗,而且最喜欢边牧!”
季橙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是真想不起来了,只得泄气似的说:“那可能确实是我记错了,她其实喜欢边牧。”
见哥哥如此敷衍自己,季梨生气又伤心,指责他说:“你是不是已经忘记妈妈了?”
“妈妈陪你到九岁,却一天都没有陪过我,你竟然还要忘记她!”
季梨怎么会懂哥哥此刻内心的痛苦?
他要怎么跟天真又迟钝的弟弟解释,自己脑中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因为那只是一段作者植入他脑中的记忆片段而已。
也可以说,他们的母亲并不真正存在过。
“对不起,阿梨。”季满含歉意的看着弟弟,诚恳道歉:“是哥哥记性太差了。”
“但是我发誓,不管她温柔还是严肃,喜欢小猫还是小狗,都改变不了她爱你的事实。”
即便记忆是人为虚假的捏造,季橙也无比肯定,那个不曾存在过的“母亲”,一定也是爱着他们两个的。
“母亲”也许是一道幻影,母爱却不是。
季梨看到哥哥眼中流露出的悲伤,后悔自己刚才冲动乱说话,连忙拉着他的手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责怪你的。”
季橙当然不怪他,这本来就不是阿梨的错。
兄弟俩依偎着靠坐一起,过了一会儿,季梨又小声的问:“哥哥,妈妈她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假如将来等我长大,她希望我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妈妈活着,她会喜欢现在的季梨吗?
那么坏、心胸狭小、自私又任性的季梨,也会是她所期待的孩子吗?
如果她知道季梨在外面被那么多人讨厌,而且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会不会后悔当初拼尽全力、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来换他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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