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没有再看季梨,压了压帽檐,转身小跑进后厨,脚步有些凌乱,泄露了他此时纠结慌乱的心情。


    虞柏图等了片刻,正要起身去找的时候,季梨终于回来了。


    “他们说甜筒化得快,建议吃晚餐再取。”


    季梨第一次自己取餐, 小脸上还洋溢着兴奋得意的笑, 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黄金薯条,看着就非常有食欲。


    虞柏图只点了个牛肉堡和咖啡, 看季梨吃得香,低头跟着咬了一口, 微微蹙眉,但他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把一整个吃完。


    “知道我刚才看到谁了吗?”季梨神秘的眨了眨眼, 抱着可乐杯看向虞柏图。


    虞柏图怎么会知道呢?于是他配合着摇头,问:“谁?”


    “是简深言!”季梨没有卖关子, 爽吸一大口冰可乐, 满足的眯了眯眼睛:“他好像是在上班。”


    虞柏图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摸了摸季梨的脸蛋, 轻声说:“慢点喝,小心晚上肚子疼。”


    “嘿嘿。”季梨蹭了蹭他温热的指尖,撒娇说:“今晚我能跟你回去吗?”


    “我们才买了戒指呢!”


    说不喜欢戴戒指的是他,可是真正戴到手上,一直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摩挲,也是他。


    “好。”虞柏图微笑,“不过我们不回家。”


    “我让付颖买了票,去海边。”


    他记得季梨晕机,所以特意换坐高铁,浪费点时间,胜在稳妥。


    听说出去玩,季梨美滋滋塞了根薯条在嘴里,又殷勤的拿起另一根,蘸了超多浓郁的番茄酱,递到虞柏图唇边,期待的说:“你尝尝!可香了!”


    虞柏图从来没吃过炸薯条,嫌弃油腻不健康,但阿梨都送到嘴边了,还用亮晶晶的萌萌眼盯着他,哪里还管那么多,张嘴就接。


    舌尖碰到一点手指,季梨浑身过电轻颤,赶紧缩回手四处打量,怕被人看到,小声骂道:


    “在外头呢,你有点素质!”


    虞柏图悠哉悠哉嚼着薯条,淡淡一笑:“没听过那句话吗?”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季梨:“……”


    他怀疑虞柏图是不是被人魂穿了,以前他明明就很死要面子一个人,现在就像活到头了似的,破罐破摔。


    吃到一半薯条,季梨忽然尿急,匆忙丢下虞柏图去卫生间解决问题。


    满身舒爽的出来,季梨在洗手池旁又一次巧遇简深言。


    还是穿着店内统一的红色制服,拿着拖把埋头拖洗卫生间地砖,裸露出的手臂肌肉鼓鼓囊囊,隐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季梨还记得,那双手握成拳挥出的一下会有怎样的可怕力量。


    他曾亲眼看到过,巅峰状态的简深言,在台上只用一拳将对手打得摔在地上,唾液混合着血吐了一地,再也爬不起来。


    那可是近400㎏的力量冲击,顶级拳手的奋力一搏。


    但那双曾经称霸地下拳场,所向披靡,被无数狂热粉丝追捧称作“KING”的手,现在却握着跟细长仿佛一掰就折断的拖把杆,埋头拖着眼前本就干净明亮的地砖。


    季梨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故意洒在地上。


    简深言果然注意到他,微微直腰,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透出一点窘迫和紧张。


    “阿梨。”


    季梨坏心眼的指了指脚下沾了水的地砖,说:“这里怎么不拖?”


    在季梨出来前,那块区域他已经拖完了,不过他没有解释,拎着拖把过去就是一阵擦洗,直到水渍被处理干净,地砖重新干净透亮。


    季梨低头看他沉默的忙碌,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抓得难受。


    “你不打拳了吗?”他记得简深言很忙的,只要没课,他都是待在俱乐部,或是健身房、拳击训练场。


    简深言对季梨向来有问必答,闻言垂眸回道:“不打了。”


    “不打了?”季梨皱眉,不解:“为什么不打了?”


    他知道这人对拳击有多狂热,不吃饭不睡觉也不能不打拳,有时候宁愿惹他生气,也要坚持去拳常训练,风雨无阻。


    曾经信誓旦旦说以后要走职业的人,现在却说不打了?


    季梨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尤其他前阵子才听白叶说他俩分手的事。


    “……就是不想打了。”简深言握紧拖把杆,最终没有说实话。


    在季梨面前,他还想保留自己最后那点可笑的尊严。


    被狼狈赶出俱乐部,背负天价违约金,还被全职业赛事个人名誉拉黑,终身不得参赛……


    这些事,怎么说得出口。


    季梨觉得他莫名其妙,忍不住嘲讽了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点太烂了”


    “对感情不忠也就算了,对工作也这么随便?”


    “你的喜欢果然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以前眼瞎,为什么会看上这种烂人?


    他从水池边抽出擦手纸,随便擦了几下丢进垃圾桶,再也不想看简深言一眼。


    就当从前的他是傻子好了。


    就在即将越过简深言时,他忽然一把扯住季梨的胳膊,剧烈的喘了几息,似乎极力在压抑着什么,恳切的说:“我没有。”


    “我没有,不忠。”


    这段时间,简深言快被周围一切事物的剧变压抑得快要疯了。


    他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更不会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就连被俱乐部拿着阴阳合同追着索要千万违约金,也是手足无措,不知要怎么处理维权。


    谁会信呢?


    一只长得凶狠暴戾的狼,撕开那层厚厚的皮毛,里面其实是一头躲在安全屋里懵懂无措的小羊。


    反正季梨不信。


    他只觉得不耐烦:“再不松手,我找人揍你!”


    简深言想跟他解释,说曾经发生的一切不是自己所愿,他也只是被控制走剧情的傀儡,那些伤害季梨的话都不是他想说的。


    “是真的!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被千万负债逼得快喘不过气,都没有想过要低头的简深言,却在季梨面前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连那一头硬挺的头发都垂软下去。


    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哀求主人最后的一点怜悯。


    季梨想起几年前,那个被酗酒赌博的父亲打到遍体鳞伤,每天却还要硬挺着上学的沉默男孩。


    那时候,他就是被这样一副可怜又脆弱的模样欺骗,一时冲动跑去简深言那个畜生爹那里,砸钱买断了他后半生的安稳。


    本来都好好的,互相陪伴,一起长大,后来怎么忽然就变了呢?


    “我信过你好几次了,简深言。”季梨抽出自己的胳膊,淡淡的说:“是你一直在骗我。”


    “我问你有没有和白叶谈恋爱,你说没有。”


    “我让你和他分手,你骂我自作多情。”


    “之前我说你被俱乐部清退不是我干的,你不也没信?”


    “你当着白叶的面讥讽我除了家世和脸一无所有,让我沦为全校的笑柄,大家都说我倒贴犯|贱,你又是怎么做的?”


    “但凡你一开始直接跟我说清楚,我后来也不至于越来越疯狂!”季梨恨的咬牙,红了眼眶。


    “我不是非你不可,是恨你背叛欺骗!”


    如果不是简深言一开始的隐瞒,背着他跟白叶暧昧,却还要给他希望,让季梨以为白叶才是那个插足的人,后来的很多事不会发生。


    “我做的坏事,已经得到了惩罚。”季梨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不想在仇人面前哭泣,“而赵以枫为了我,现在还在看守所。”


    “现在网上还到处是骂我的帖子,我在学校被孤立,走哪都被当成瘟疫躲避……”


    季梨第一次正面自己曾经的过错,“是我活该,我应得的。”


    “那你呢简深言?”他反问道,“你就没有错吗?”


    “真可惜啊,我们两个臭鱼烂虾没有凑一对遭报应,受害的却是无辜的白叶和赵以枫——”


    他还没说完,就听背后有人打断。


    “阿梨。”


    虞柏图不知是刚来,还是已经听了一会儿,从角落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情绪不稳的季梨,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简深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虞柏图把季梨抱进怀里,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珠,低声说:“不要胡说。”


    “你从来不是什么臭鱼烂虾,而是我最善良的宝宝。”


    简深言默默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最后什么也没说,弯腰拎着水桶和拖把,转身消失在卫生间走廊拐角。


    从地狱爬出来的东西,最后也还是要回到地狱中去。


    唯一庆幸的是,无论白叶还是季梨,这两个因他而受到伤害的人,都还有获得自由和幸福的机会。


    简深言的身影没在黑暗中,没有再回头。


    虞柏图却在这时看了过去,盯着空白的墙面,不知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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