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地想,李循大概也睡着了。
但他不知道,拥着他的那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李循不敢睡。
七年前那个失去的瞬间,如同最深的梦魇,早已烙入骨髓。
他怕。
怕这又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怕自己一闭眼,再醒来时怀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室冰冷的空气和七年如一日的绝望。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用目光在黑暗中描绘郁雾模糊的轮廓,用鼻尖轻嗅他发间干净清爽的气息,用指尖克制地触碰他睡衣柔软的布料下温热的肌肤。
七年。
多少个夜晚,他躺在这里,或坐在那张矮凳上,对着空寂的黑暗说话,幻想着兄长或许就在身边,只是他看不见。
每一次丹炉开启前的期待,每一次面对所谓“异象”时的心脏狂跳,每一次希望落空后噬骨的冰冷与暴戾……
循环往复,几乎要将他逼疯。
现在,人就在他怀里。
可他依旧不敢相信。
李循毫无睡意。
他甚至不敢眨眼太久,仿佛眨眼的瞬间,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他的目光在昏暗里描摹着郁雾的轮廓,从散在枕上的短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唇。
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传来远处宫墙更鼓的声音,一更,二更,三更……
“陛下……” 殿外,吴公公带着十二万分小心的声音,轻声说,“卯时初了,该……准备早朝了。”
李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没应声。
隔了片刻,吴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更轻,更谨慎,几乎带着哀求:“陛下,时辰……真的不早了。诸位大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吴公公额角冒汗,深知此地特殊,亦知陛下昨夜情绪大动,可朝政耽搁不得啊。
门外再次传来轻而谨慎的叩门声,然后是吴公公压得低低的带着惶恐的嗓音:“陛下……卯时三刻了,该……该准备早朝了。”
这是第三次提醒了。
前两次,屋内毫无回应,吴公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却不敢擅入,只能硬着头皮隔一段时间再来。
郁雾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往被子里缩了缩。
李循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门外方向,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被打扰的阴郁。
他不舍地松开了环抱的手臂,动作轻得像在挪动易碎的琉璃。
坐起身,借着微弱的晨光,他再次确认郁雾完好地睡在那里,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确认郁雾并未醒来,只是不安地动了动,便又沉睡过去。
他这才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晨间的寒气涌入,他玄色的中衣被风吹得贴服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
吴公公见到皇帝终于出现,如蒙大赦,却又在看清陛下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冰冷锐利的眼神时,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更衣。去太极殿。”李循的声音沙哑低沉,“动作轻些,莫吵醒他。”
“是,是。”吴公公连忙示意身后捧着朝服冠冕的宫人上前,就在这廊下,借着灯笼微弱的光,以最快的速度为李循穿戴整齐。
第70章 逛皇宫
李循始终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确认呼吸声依旧平稳悠长。
直到冠冕端正,他最后看了一眼屋内,对吴公公留下一句:“守好这里,任何人不得惊扰。若他醒了,好生伺候,就说朕很快回来。”
语气里的郑重让吴公公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床上朦胧的身影,这才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脚步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仿佛不是去上朝,而是去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耽误他与珍宝相处时间的繁琐任务。
“陛下,早膳……”吴公公小跑着跟上。
“下朝再用。”李循脚步不停。
“遵旨。”
紫宸殿上,玄宸帝高踞御座。
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却掩不住那股沉凝的威势。
他处理政务的速度比平日更快,言简意赅,裁断果决,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奏对的大臣皆能感到今日陛下心情似乎不佳,或者说,比平日更显不耐,个个屏息凝神,力求陈述精简,生怕触了霉头。
有大臣提及南方水患后续安置,李循直接点出户部预算中的两处含糊之处,责令三日内核清重报,有人奏报边境互市纠纷,他听完双方陈述,寥寥数语便定下调解原则,两边不偏不倚却立场强硬。
效率高得惊人,却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当最后一份紧要奏章处理完毕,李循不等礼官唱喏,便已起身。
“退朝。”
两个字落下,他人已离座,玄色龙袍翻卷,径直从御座后的屏风侧门离去,留下一殿面面相觑,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大臣。
“陛下今日……似乎格外急切?” 有官员低声嘀咕。
“慎言!陛下勤政,雷厉风行,乃国之幸事。” 旁边同僚立刻制止,眼神却也不由自主地瞟向陛下消失的方向,心中纳罕。
郁雾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照得一片暖融融的明亮。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被褥还留着些许余温。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久违地睡了一个踏实的长觉,身体感觉松快了许多。
只是……李循呢?
门被轻轻叩响,吴公公恭敬的声音传来:“公子可是醒了?陛下吩咐,若您醒了,可先洗漱用些点心。陛下……下朝后便回。”
郁雾应了一声。
很快有宫人低着头,捧着热水、布巾、青盐、以及一套崭新的淡青色常服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衣物料子极软,尺寸合身,样式简洁雅致,显然是精心准备。
他有些不自在,但身上的现代睡衣确实不合时宜,便也由着内侍伺候洗漱换衣。
衣物尺寸竟意外地合身。
刚收拾停当,就听到院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宫人内侍压低嗓音的“陛下”。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李循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庄重的玄色朝服,只是冠冕已除,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阴影,但精神却很好,目光在触及郁雾的瞬间便亮了起来,快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仿佛在确认他完好无损。
“醒了?可用过膳了?” 李循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熟稔亲昵。
“用了一点。你下朝了?这么快?” 郁雾看了看天色。
“嗯,今日无事,便早些散了。” 李循轻描淡写,绝口不提自己在朝堂上如何高效地处理政务,“睡得可好?这床榻简陋,怕你睡不惯。”
“还好。” 郁雾点头,他注意到李循眼下的淡青,“你是不是没睡好?看起来有些倦。”
李循眸光微闪,避开了这个问题:“无妨”。
他转向内侍,“传膳,摆在院里。”又对郁雾道,“今日天气尚可,在院里用膳可好?兄长许久……未曾好好看看这院子了。”
膳桌很快在院中摆开。
菜式依旧精致清淡,却明显比昨晚丰盛许多。
李循亲手为郁雾布菜,盛汤,细致周到。
郁雾推拒不得,只好接受。
用膳时,李循的话比昨晚多了些,但话题大多围绕着郁雾,问他可还习惯,身体可有不适,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
郁雾一一回答,心里却隐隐觉得,李循的态度有些过于,紧绷和细致了,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丝反应,记下他的每一个喜好。
饭后,李循提议在宫中走走。“兄长还未好好看过如今的皇宫吧?我带你逛逛。”
郁雾确实想看看,便点头应下。
李循并未唤御辇,也未带大批仪仗,只让吴公公带着少数几个得力内侍远远跟着。
他走在郁雾身侧,时不时指着某处宫殿或景致,低声讲解。
但郁雾注意到,每当有宫人内侍远远见到他们,立刻惶恐跪伏,头深深埋下,不敢抬眼,偶尔遇到一两个低品级的官员,更是战战兢兢,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颤。
而李循,对他们的敬畏与恐惧视若无睹,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郁雾身上,只有在旁人靠近时,才会淡淡扫去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足以让被注视者冷汗涔背。
行至太液池畔,秋日阳光下湖水粼粼,残荷别有风致。
李循亲自引着郁雾沿着九曲回廊漫步。
“记得兄长以前提过,‘接天莲叶无穷碧’,可惜如今已是深秋。” 李循望着湖面,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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