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江敛
李循静静听完,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憋屈。不过,令尊令兄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如今朝堂纷乱,边事糜烂,绝非一人一身武勇可扭转。冒然投军,若所托非人,或遇庸帅,确实可能壮志未酬,先填沟壑。”
少年抿紧嘴唇,眼神黯了黯,却没有反驳。
“但,”李循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兄台可知,为何古之名将,常起于微末,成于乱世?”
少年抬头看他。
“因为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李循道,“眼下朝廷应对或有失措,边关局势危如累卵,这固然是困境,但或许也是机遇。真正的才干,在太平年月或恐埋没,在风急浪高时,反而有可能脱颖而出。关键在于,是否准备好了。”
“准备?”少年喃喃。
“嗯。”李循点头,“打仗靠的不仅是勇气,更是纪律、粮草、情报、器械,还有为将者的冷静与谋略。江兄此刻心中愤懑,若真上了战场,面对尸山血海、诡谲战局,可能确保冷静判断,不因怒兴兵,不因惧误事?”
少年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循继续道,语气依旧平和:“令尊令祖让你读书,未必全是迂腐。读书可明理,可知史,可开阔心胸。若你连家中这一关都难以说服,如何能将来服众,统帅千军?若你只看到战场杀敌的痛快,看不到背后错综复杂的国策、民生、后勤,又如何能成为真正护国安民的将帅,而非一勇之夫?”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重新亮起的眼睛:“家国安危,匹夫有责。这责,未必立刻就要体现在披甲执戈血溅沙场上。让自己成为一把在需要时能出鞘、且足够锋利的剑,同样是尽责。强行违逆家庭,或许适得其反。不如暂且隐忍,蓄势待发。我相信,若兄台真是栋梁之材,这天下,终有你用武之地。或许不在今日,但在不远的将来。”
这些话,有些是郁雾平日与他提及的观点,有些则是李循得出的感悟。
此刻说来,竟格外有说服力。
少年眼中的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思索。他喃喃道:“那……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精进己身。”李循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若志在沙场,便不只要读圣贤书,更需研读兵法韬略,了解山川地理,知晓钱粮赋税,甚至,学习突厥语言风俗,知己知彼。同时,强健体魄,磨砺心志。让家人看到,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并有为之不懈努力、承担后果的准备与能力。当你的‘想’,变成了有根有据、有路可循的‘能’,或许,反对的声音便会不同。”
他顿了顿,想起郁雾曾说过的一些话,轻声道:“有时,最快的路,反而是需要耐心铺垫的远路。磨刀不误砍柴工。”
“你说得对。”少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李循郑重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在下之前想得偏激了。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在何处进学?在下江敛,字守锋。”
李循也起身还礼,微笑道:“萍水相逢,姓名不足挂齿。我不过一游学的书生,随处走走看看。江兄既有大志,他日必有翱翔之时。只是切记,无论何时,莫忘今日为国为民的初心,也莫让热血,冲昏了冷静的头脑。”
他没有留下姓名,也无需留下。
这次相遇,对李循而言,是一次无意中的开解,
江敛深深看了李循一眼。
“今日一席话,江敛受教了。”江敛眼神明亮了许多,“他日若真有驰骋沙场之时,定为不负今日之言!告辞!”
说完,他像是卸下了心头重负,又恢复了少年人的朝气,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背影挺拔,步伐坚定,与来时那颓然抱膝的模样判若两人。
郁雾一直静静旁观。
他看着江敛消失在山道的身影,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李循。
李循方才那番话,不仅仅是在开导一个失意少年,更隐隐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格局与识人之明。
郁雾轻声道:“你点醒了一头幼虎。”
李循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是他自己心里有火,我只是,递了阵风。这京城内外,有心气有能为的年轻人,并非都甘心沉沦。”
李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身,看向身旁光影朦胧的郁雾,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兄长,我们……再往前走走吧?”
郁雾点了点头。
两人便不再提及刚才的插曲,仿佛那只是山间一缕偶然掠过的清风,吹过了,留下了痕迹,却不必刻意铭记。
他们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漫步,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更衬出山林的幽静。
越往深处,人迹愈罕,秋意愈浓。
李循在一处水势平缓的岸边停下,俯身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这里真好。”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望向四周。
郁雾走到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圆石旁,坐了下来。
“心远地自偏。”他轻声道,“有时候,不是地方变了,是看事情的心境变了。”
李循在他附近的岸边坐下,抱起膝盖,目光悠远地望着潺潺流水和漂流的红叶。
“兄长,我刚才对江兄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吗?”他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
“没有绝对的对错。”郁雾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你告诉他的,是在那个当下,基于他的处境和你的认知,最可能导向好的结果的道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条或许更艰难,却更踏实的长路。你很会看人,也懂得如何引导。”
李循摇了摇头,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不是我懂,是兄长教得好。那些话,那些道理,平日里听您分析时局,谈论古今,不知不觉就记下了。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用来劝慰一个陌生人。”
第50章 出逃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看它从指缝间迅速流逝,“不过,说出来之后,好像我自己也更明白了一些。”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事,急不得。也明白外面天地广阔,像江敛这样心中有火,不甘沉寂的人,或许还有很多。”李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他们缺的,未必是机会,可能只是一点指引,或者一份被看见、被认可的可能。”
郁雾心中微动。
李循这话,已隐隐触及了“势”与“人”的层面。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困的个体,开始下意识地观察思考如何汇聚力量。
这无关野心,更像一种天然的本能,源于他自身的智慧与郁雾长久以来有意识无意识灌输的格局。
“走吧,”李循舒展了一下肩背,“再去前面看看。听说深秋时,山顶视野极好,可望见京城轮廓。”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向上。
终于登上一处平坦开阔的山崖。
此处已是香山后山较高处,视野陡然开阔。举目远眺,依稀可见田舍阡陌,细带般的官道蜿蜒。
而在更远的东南方向,那便是京城。
此时的京城,从这个距离看去,它如此安静,甚至有些渺小,只是广袤山河间一个沉默的积木块。
宫阙重重,殿宇巍峨,都被距离简化成了模糊的几何图形。
“原来从外面看,是这般模样。”李循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
郁雾到他身侧,与他一同远眺。“觉得很远,很小,是吗?”
“嗯。”李循点头,“平日里觉得那宫墙高不可攀,里面发生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可站在这里,看着这山河,便觉得那不过是一隅。”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江敛想守护的,是更广阔的边关与百姓,而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变得悠远而沉静。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而我此刻想要的,或许也不过是能永远站在这样的高处,与兄长一起,自由地呼吸,安静地看这山河岁月。
夕阳开始西沉。
“该回去了。”郁雾提醒。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
李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在夕照中宛如沉默剪影的京城,然后,他干脆地转身,沿着来路下山。
回程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山间暮色渐起,归鸟投林。
宫墙的阴影再次映入眼帘时,李循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松弛悄然褪去,重新覆上了冷宫生活赋予他的习惯性的沉静面具。
香山寺后山归来,暮色四合,冷宫小屋再次被熟悉的昏暗与寂静包裹。
灯火亮起。
李循已换回那身半旧的皇子常服,正就着灯光修补一副磨损的弓弦,动作熟练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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