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他做得流畅了些,不再带着之前那种恨不得用轮椅撞开一切的暴躁。
父亲跟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仔细看着他:“那就好,那就好。睡眠是顶要紧的。”
郁雾垂眸,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看,我们的儿子,他到底还是想通了,振作起来了。
他毕竟从小那么优秀,那么要强,怎么会真的被击垮呢?
果然,母亲一边从保温袋里往外拿还冒着热气的汤盅和菜盒,一边开始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早就该如此的意味:“妈就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有韧劲的孩子。记得你小学那次运动会,跑一千米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不也咬着牙跑完了?还拿了名次!老师同学都夸你。”
父亲在旁边点头附和,接过话头,声音比往常有力了一些:“你妈说得对。小雾,爸爸知道你心里苦,但人这一辈子,谁没个坎?关键是要迈过去。你底子在这里,聪明,毅力也有,就算……就算腿不方便,脑子又没坏,两只手也好好的!咱们把复健好好做起来,配合医生,现代医学这么发达……”
母亲把汤推到郁雾面前,眼神热切,“我跟你爸又托人问了好几个专家,重新制定了一套方案。强度要大一点,效果才出得来。你看人家霍金,全身只有几根手指能动,不也成了大科学家?还有那个那个谁,坐轮椅跑马拉松的!咱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每天进步一点点。”
他们把优秀当作郁雾天生的不可剥离的属性,仿佛残疾只是暂时蒙在这属性上的一层灰,只要肯用力擦拭,光芒自然会再现。
他们看不见,或者拒绝看见,那场车祸摧毁的不仅仅是他的腿,更是那个优秀赖以存在的整个地基。
郁雾舀起一勺汤,慢慢喝着,垂着眼睫,掩住里面冰冷的厌恶和抽离。
是的,厌恶。
厌恶他们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残疾这个设定,然后迫不及待地要在残疾的基础上,重建一座符合他们期待的新的优秀纪念碑。
也厌恶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用从那个冰冷游戏里偷来的,一丝虚假的平静,配合着这场演出。
第35章 兄长,您真好看
“嗯,你们说得对。”他咽下温热的汤,抬起眼,迎上他们期待的目光,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资料放这儿吧,我看看。”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
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甚至泛起了一点水光,那是看到“浪子回头”般的欣慰。
父亲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近乎<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表情。
“这就对了!”他重重地说,“有什么困难就跟爸说,器械、时间、钱,都不是问题!咱们一步一步来!”
他们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母亲反复叮嘱他汤要喝完,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力道里满是鼓励。
门关上,公寓重归寂静。
他笑了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有些自厌的躺床上,摸出药瓶,到处药片,直接咽下,闭眼。
熟悉的眩晕与抽离感袭来,再次睁眼,
郁雾的灵体凝实到在昏暗光线下。
他正就着油灯光线缝补一件旧衣,针脚歪斜。
当郁雾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时,他猛地抬头,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兄……长?” 他声音发颤,几乎是从凳子上跳起来,又强迫自己站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郁雾。
“嗯。” 郁雾应道,看着李循眼中毫不掩饰的喜悦,他露出一个微笑“在缝衣服?”
“嗯!” 李循用力点头,捧着那件破衣服走过来,献宝似的,“这里破了,我想自己补补。”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兄长……这次,能待多久?”
“陪你睡着。” 他转移话题,指了指衣服,“这里,针脚可以密一点,不然容易再开线。”
他其实也不擅长针线,只是凭常识指点。
李循却听得极其认真,立刻坐回灯下,按照郁雾说的,拆掉几针,重新缝过。
缝完之后他便净手去练字。
郁雾给他买了很多书,他知道李循一个人在的时候很孤单,所以他不吝啬于买书的钱。
也买了很多上好的笔墨纸砚,但是李循总是在练字前先用劣质的练,然后才会用好的宣纸写。
这让郁雾想起来他以前练书法的时候,他家里不穷,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财务自由。
他从没吃过这样的苦,但是他养的虚拟崽崽却这么能吃苦,他难得有些心虚,打算一会出去了再买些笔墨纸砚。
郁雾站在他身后,站得笔直,感受着血液流动,肌肉支撑。
随后,看着他笔下依旧稚嫩却已初见框架的字,轻声指点笔锋的提按。
李循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晚些时候,他煮了简单的菜粥,特意盛了一碗放在郁雾惯常坐的位置前,虽然知道兄长吃不了,但这似乎成了某种仪式。
他自己捧着碗,一边小口喝粥,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郁雾越来越清晰的侧脸轮廓,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日渐增长的熟稔。
郁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
李循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却差点被烫到,嘶嘶地吸着气,模样有些滑稽。
郁雾低笑出声。
晚上睡觉前,郁雾照例给李循讲睡前故事。
孔融让梨。
李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没有梨可以让。”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郁雾温声道:“心中有让的念头,比有梨可让更珍贵。”
郁雾沉浸在这种陪伴中。
晨光将至,抽离感再次袭来。
他回到现实,残缺的身体和疼痛依旧。
这让郁雾越发无法忍受现实。
他不知该如何把控现实和虚拟。
这一次,郁雾发现,自己似乎能极轻微地“影响”实物了。
当李循不小心碰倒水杯时,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虽然动作慢了,指尖的光芒却真的让那倾斜的水杯停顿了一刹那,才啪地倒在桌上。
水渍蔓延。
两人都愣住了。
李循看看水杯,又看看郁雾尚未完全收回的手,眼睛瞪得滚圆。
“兄长?” 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郁雾也看着自己的手,心中震撼。
这是开始介入世界的物理规则了?
这就是“信力”增长带来的变化?
郁雾可以“拿起”非常轻的小物件,比如一片羽毛,一张纸。
他试着用羽毛挠了挠正在认真练字的李循的耳朵。
李循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郁雾拿着羽毛,先是惊讶,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郁雾第一次听到他发出如此清脆的笑声。
李循笑过后,有些不好意思,便拿出自己偷偷用草茎编的一只粗糙的蚱蜢,递给郁雾:“送给兄长。”
除了依旧没有真实的体温和绝对的重力感,他看起来几乎与真人无异。
五官清晰,眉宇间的倦色和那份固有的温和都栩栩如生。他甚至能微微搅动面前的空气,让油灯的火苗产生几乎不可察的晃动。
李循这次没有掩饰他的打量。
他托着腮,就着灯光,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看着郁雾。
从略显凌乱的短发,到温润的眉眼,到挺拔的鼻梁,再到总是带着淡然弧度的嘴角。
他看了很久,才轻轻说:“兄长……您真好看。”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扭开了头,脖颈都泛着粉色。
郁雾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被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这么说,感觉有些奇异。
“皮囊而已。”他温和地说。
柳树抽芽,阳光渐渐有了温度,过完年就像是不冷了一样。
郁雾坐在空调温度打得极低的复健室里,任由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运动衫的领口。
窗外,阳光白得刺眼,绿树浓荫,是蓬勃到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游戏内的时间,在“关怀模式”下悄然滑过两个寒暑。
郁雾每次入梦,都能清晰地看到李循身上时光流逝的痕迹。
那个除夕夜瞪圆眼睛瘦小得像只猫崽的孩子,如同经了春雨夏露的竹笋,悄无声息地拔节舒展。
第36章 崽崽十三岁
十三岁的李循,身量抽高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肩背已见少年的雏形,褪去了大部分孩童的圆润。
脸颊的轮廓清晰起来,下颌有了利落的线条,只是面色依旧比寻常少年苍白些。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是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但孩童时那份易于波动的惊惶与依赖,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明亮,像深潭映着星月,安静,却自有力量。
只有在望向郁雾时,才会瞬间点燃,漾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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