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郁雾而言,却是一场赤裸的刑罚,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


    春晚开始喧闹起来,背景音填充着令人难堪的沉默。


    不到八点,母亲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快。


    “你看,我们也吃好了,碗筷我带回去洗,不给你留麻烦了。”她笑着说,眼圈却有点红。


    父亲站起来,穿上外套,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放在桌上。


    “压岁钱。拿着,图个吉利。”


    郁雾没有推拒,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也终于,只剩他和这具残缺的身体,以及无边无际的冷清。


    调整好心情。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游戏。


    游戏里也是夜晚,但小屋内点了两盏油灯,比平时亮堂。


    窗花已经贴在了窗户上,在灯影里摇曳生姿。


    李循显然在等他,没有睡,正坐在床上,就着灯光翻看那本《千字文》,但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带着期待。


    郁雾伸手碰了碰他。


    “兄长?”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


    “嗯,守岁吗?”郁雾问。


    “守岁。”李循点头,从旁边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郁雾买的芝麻糖和饽饽,他自己显然一口没动。“一起吃。”


    隔着屏幕,郁雾自然吃不到。


    但他还是笑着说:“好,你吃糖,我这边也吃着呢。” 他随手从床头柜拿了颗现实中的糖果,剥开含进嘴里,甜味化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夜深了,李循到底还是个孩子,强撑着眼皮,开始小鸡啄米般点头。


    郁雾看着心疼,柔声道:“睡吧,新年快乐,李循。”


    “新年快乐,兄长……”李循含糊地应着,终于撑不住,歪倒在枕头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郁雾听着耳机里平稳的呼吸声,也感到一阵深沉的困意袭来。


    他打了个哈欠,将手机放在枕边,调低了屏幕亮度,让游戏在后台运行着,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模糊边缘时,手机屏幕上,代表“入梦”链接的,极淡的金色纹路悄然蔓延,包裹了整个游戏界面,又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冷。


    刺骨的冷,混合着一种陈旧的灰尘与霉味交织的气息,猛地钻入鼻腔。


    郁雾激灵一下,意识骤然清醒,却陷入更深的茫然。


    他不是躺在自己温暖的公寓床上吗?


    身下怎么这么硬?


    这么硌人?


    暖气坏了?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黑乎乎仿佛随时会掉下尘土的屋顶椽子。


    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铺着的被褥单薄粗糙,带着潮气。


    空气冰冷彻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


    这是……哪里?


    郁雾彻底懵了。


    他环顾四周。狭窄破败的屋子,土坯墙,糊着破旧窗纸的格子窗,简陋的家具……这环境,这氛围……


    怎么这么眼熟?!!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 穿着半旧青色棉袍的男孩。


    男孩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郁雾在屏幕上看到的要生动太多,脸颊甚至有一点点未褪尽的婴儿肥。


    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瞪得圆圆的,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死死地盯着郁雾,小嘴微张,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张脸,郁雾每天都会在像素屏幕上看到无数次。


    李循。


    不是像素方块组成的Q版小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连睫毛颤动都清晰可见的李循。


    郁雾低头看自己。


    他穿着入睡前那套舒适的灰色居家服。


    这……这是怎么回事?


    游戏头盔?


    全息投影?


    自己出现幻觉了?


    还是,直接让他脑补出了如此真实的VR体验?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郁雾脑中炸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和李循大眼瞪小眼。


    李循的震惊显然比他更甚。


    他从未真正看见过祂。


    神明。


    他无数次在脑子里描摹祂的样子。


    一个年轻的男子。


    非常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或许更年轻些。


    他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简洁的深色衣袍,并非广袖长衫,却自有一种沉静的韵味。


    他看起来约莫弱冠之龄,或许更年轻些?


    身形显得有些清瘦,甚至……有些单薄。


    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并非病态,却缺乏血色。


    眉眼很淡,不是浓墨重彩的英俊,而是像远山青黛,笼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疏离。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是祂!真的是祂!


    祂就那样安静地在那里,苍白,瘦削,甚至眉宇间带着一丝凡人般的倦意。


    是……兄长?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李循脑海。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是兄长显形了?因为过年?还是……别的什么?


    极度的震惊过后,是本能般的确认。


    他死死盯着对方的脸,试图从那陌生的五官中找出一点点熟悉的气息,那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第30章 守岁


    李循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下来,他站稳身体,面对郁雾,深深地,几乎折成直角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却清晰无比:“兄……兄长?”


    这一声带着颤音的“兄长”,猛地捅开了郁雾混乱的思绪。


    不是梦,至少不是普通的梦。


    这触感,这气味,这声音的真实度……远超任何虚拟体验。


    而李循的反应,更不是一个预设程序的游戏角色能表现出来的。


    难道……那个“入梦”……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能解释眼前一切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又陷入更深的骇然。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喉咙干涩,试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熟悉的李循听了一百多个日夜的声音,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不确定和震惊,在这真实的冷宫寒夜里响起:“李循?”


    听到这确凿无疑的属于兄长的声音从对面那“人”口中发出,李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抬头看向郁雾。


    他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混杂着狂喜,以及巨大困惑的复杂情绪。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而郁雾,看着眼前即将哭出来的李循,看着这间真实无比的破旧房屋,感受着周身真实的寒意,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点的,可能根本不是游戏特效。


    他好像,真的,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进入了这个世界。


    郁雾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温热的,结实的,皮肤下是坚硬的骨骼。


    不是幻肢痛时那种虚无的错乱的感知,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腿”的触感!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是从床榻上弹了起来,这个动作如此流畅,如此自然,以至于让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已经……多久没有“站”起来了?


    脚掌落在冰凉但坚实的地面上,那真实的承重的感觉让他眼眶发热。


    他试着迈出一步,有些踉跄,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使用过这具完整的躯体,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


    第二步,第三步……


    郁雾在这个狭小、破旧、却无比真实的房间里,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又像一个重获至宝的疯子,来回地、跌跌撞撞地走着。


    走着!


    不是滑动轮椅,不是被人搀扶,是用自己的双腿,支撑起身体的重量,一步,一步,丈量着地面!


    他甚至原地跳了一下,虽然不高,但那瞬间离地又稳稳落下的感觉,让郁雾几乎要尖叫出声。


    腿是好的!


    他真的,走进来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


    灵魂?


    意识?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在这里,在这个由数据和像素构成的,却比现实更让他感到“真实”的世界里,他是完整的!


    可以走,可以跑,可以像一个人一样,用双脚站立于大地!


    郁雾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指缝中涌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