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阳台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过来,吹得人清醒了些。临津市的夜景在面前铺开,满城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可哪一盏都照不到他站的地方。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红火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烟升起来让风一吹就散了。他狠吸了一口,让烟在肺里憋了一会儿再慢慢吐出来。


    朝前走?戚砚初在心里头重复着殷妄刚才的话。怎么朝前走?


    他身上背着的,从来就不只是跟殷妄那一段散了架的感情。更沉的是一条命,一个才五岁的孩子的命,还有整个盛家续香火的希望。


    如今盛槐序也被他带歪了。他有愧于逝去的好友,有愧于整个盛家的列祖列宗,有愧于这个被他养大却可能无法延续家族的孩子。


    烟烧到了尽头,烫着手指了。戚砚初回过神,把烟蒂按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他看了眼时间,瑞士那边应该是傍晚。


    他拿出手机,找到盛槐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起来,盛槐序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年轻人特有那股子精神头:“哥!”


    “吃饭了没有?”戚砚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来。


    “吃完了。你那边半夜了吧,怎么还没睡?”盛槐序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听着像是窝在沙发上看节目。


    戚砚初没接这话,直接说正事:“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好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盛槐序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低了些,带着明显的不乐意:“为什么非得过继在我名下?我还小呢,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你喜欢男的,我不拦你了,”戚砚初打断他,“我不知道你是让我带偏了还是让人哄了,但你名下必须有一个孩子。这是责任,槐序。”


    “我……”盛槐序还想争。


    “槐序,”戚砚初的声音软下来,透着疲惫,“你去我书房,书架第二层,左手边数过来第三个格子里头,有个木盒子,你把它拿下来。”


    “哦。”盛槐序应了一声,电话里有脚步声,开门声,翻书页的动静。很快他说:“找着了。”


    “把摄像头打开,对着盒子里的东西。”戚砚初说。


    视频通了。屏幕里出现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看着有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盛槐序把盒子打开,里头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泛黄的照片,三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的合影,也就五六岁,都笑呵呵的。


    “这是……”盛槐序的声音紧了。


    “你看看,”戚砚初说,“从前往后翻。”


    盛槐序对前面那些股权证明财产公证法律文书没什么兴趣,翻得很快。最底下是一本厚厚的家谱,他哗哗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盛岁聿,盛槐序。


    “槐序,”戚砚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有点远,“盛家不能断在我手上。过继一个孩子,是最好的法子。这是我欠你哥的,也是欠你们盛家的。”


    “哥!”盛槐序嗓门突然高了,“这怪不了你!我哥不会怪你!盛家那些人也不会怪你!那是个意外,谁也料不到!”


    “槐序,”戚砚初的声音很轻,跟自言自语似的,“可我一直怪自己。怪自己明知道外头危险还要出去,怪那天非得过生日,非要拽着你哥出门。怪自己为什么不能硬气一点,挡在你哥前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宁愿死的是我。明明是我的主意,是我缠着他要去买蛋糕,明明……”


    “哥!”盛槐序大声把他截住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没人怪你!你不是说过我哥小时候讲保护弟弟是哥哥的责任吗?他是自己愿意的,他是为了保护你!”


    戚砚初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还泡在自己的念头里头:“我昨天去看你哥了。对着墓碑上那张照片,我只能知道你哥五岁长什么样。后面的我全不知道。没人见过。他没有长大的机会,我没有机会看到他长大,你爸妈也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噎住了:“我想不出来你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他能长多高?会喜欢什么专业?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会有几个孩子?这些,我全不知道,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电话那头,盛槐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攥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木盒子上,把那些泛黄的纸洇湿了一片。


    “哥……”他抽噎着说,“我还小,我不会养孩子。我怕……怕教不好,怕对不起你的指望,怕对不起我哥……”


    盛槐序要是这会儿在他跟前,戚砚初一定会揉揉他的头,跟小时候一样。可他们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八千公里的路。


    “你怕什么?”戚砚初的声音柔下来了,是盛槐序熟悉的哥哥才会有的温柔,“你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再不济还能找保姆找育婴师,找所有能帮忙的人。别怕。”


    别怕。他好像又回到那个又暗又潮的仓库了,回到五岁那年的噩梦里。不到五岁的戚砚初让盛岁聿紧紧搂着,盛岁聿自己明明也怕得发抖,可还是壮着胆子哄他。


    那一年,几家合起来在国内的生意做得大,惹了不少仇家。为了保护孩子们的安全,几个家族偷偷把下一代送去了瑞士,安排在一处偏僻的庄园里头。一共四个孩子,戚砚初,盛岁聿,宿君越,还有应知闲。


    绑匪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趁戚砚初和盛岁聿出门的工夫把人绑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黑得不见底。


    他们被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手和脚都捆着,嘴上贴着胶带。绑匪每天就给一点水和面包,饿得他们头昏眼花。更吓人的是,绑匪还拍视频发回国内,视频里是俩孩子吓得缩成一团的脸和绑匪凶巴巴的威胁。


    绑匪开价高得离谱。当时国内几大家族内忧外患,钱都卡着,一时凑不出那么多现金。长辈们想谈,想压价,想拖时间。


    绑匪见钱迟迟不到手,从一开始的拿孩子当摇钱树,到后来直接动手了。每一次视频通话,孩子们身上的伤就多一处。戚砚初记得,盛岁聿总是挡在他前头替他挨打。每回挨完打,盛岁聿就偷偷跟他说:“别怕,哥哥护着你。”


    等着的日子长得没边。戚砚初又饿又怕,缩在盛岁聿怀里发抖。盛岁聿自己也怕,可还是硬撑着给他讲故事,说等出去了带他去吃最好的蛋糕,买最漂亮的玩具。


    后来绑匪把赎金降下来了。交钱的日子定好了。


    就在那天,出事了。


    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国内几家无良媒体追到了瑞士,找到了那个偏僻的仓库。记者们啥也不顾,扛着相机就要往里冲,想抢这条大新闻。


    绑匪被惹毛了。他们本来只想弄钱,现在事情闹大了,警察随时可能到。


    混乱中一个绑匪举了枪。


    而枪口对着两个孩子。


    戚砚初那时候已经饿得昏昏沉沉了,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没反应过来。他就那么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盛岁聿动了。


    那一瞬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朝戚砚初撞过去,把他撞翻在地。


    枪响了。


    戚砚初只记得一声巨响,然后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他抬起头,看见盛岁聿倒在他旁边,胸口一个血窟窿,血正汩汩地往外涌。盛岁聿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留下最后一句话:“保护弟弟是哥哥的责任,不要哭。”


    绑匪开了枪就跑了。等大人们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满地狼藉和两个孩子,一个已经没气了,一个呆坐在地上满脸是血,不哭不闹,跟丢了魂似的。


    戚砚初在医院醒过来以后,很长时间不说话。他看着病床前哭成泪人的父母,就说了五个字:“我讨厌你们。”


    他拒绝回国,拒绝见任何人,拒绝过生日。因为那天是他五岁生日,是他缠着盛岁聿要出去买蛋糕上的装饰,才让绑匪有了可乘之机。


    长大了以后戚砚初不再怪父母了。他明白了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没办法的事。


    可他怪自己。怪那个不懂事的五岁小孩,怪那个没能保护哥哥反而被哥哥拿命护着的弟弟。


    从那以后,戚砚初讨厌相机,讨厌闪光灯,讨厌所有把他当物件打量、想扒他私事的人。就因为那几家无良媒体,为了一个头条,要了一条五岁孩子的命。


    阳台上的风又凉了几分。戚砚初打了个哆嗦,从那些旧事里挣出来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盛槐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在夜色里散开,跟那些散不掉的往事一样。


    卧室里头殷妄还睡着,对这个男人心里的翻涌和旧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戚砚初原谅他了,他俩可能要复合了,他快要得偿所愿了。


    戚砚初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热闹的城,心里头明白:有的口子永远长不合,有的担子永远卸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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