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不用扛起江家偌大的担子,我大概会和杨坤表兄一般,一身长剑走江湖,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她顿了顿,抬眼望见前方路边的小摊,开口问道:“夫人,前边有卖糖葫芦的,要不要尝一串?”


    陈瑞雪本没有什么食欲,目光却落在摊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妪身上。夜色已深,老人家依旧守在街边摆摊,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江丰年,把她剩下所有的糖葫芦全都买下吧。”


    “江波。”江丰年侧头吩咐一声,“全部都买下来。”


    老妪抬眼看向伏在江丰年背上的陈瑞雪,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夫人心底仁善,老婆子便赠你一场机缘造化。”


    说着,她从宽大的衣襟之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药瓶,瓶内静静躺着五颗乌黑圆润的药丸。


    陈瑞雪连忙开口:“江丰年,先放我下来。”


    双脚落地之后,她微微躬身行礼,双手接过药瓶:“老人家,敢问瓶中是何物?”


    老妪声音沙哑低沉:“此物在我们那里随处可制,寻常人服下毫无用处,唯独对你们夫妻二人大有裨益。若是信得过老婆子,日后你们夫妻同房之时,夫人可服用一颗。若是心存疑虑,随手丢掉也无妨,这药在我们那里不值钱。”


    夫妻同房?听到这番直白的话,陈瑞雪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她敛住心神,郑重向老妪道谢。


    江丰年从江波手中接过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陈瑞雪面前。


    剩下的糖葫芦,则尽数分给了围在街边玩耍的孩童。


    陈瑞雪没有伸手去接,轻声道:“你先替我拿着。”


    她拧开瓶塞,放在鼻尖轻嗅,药丸无色无味,闻不出半分药香,既不是剧毒,也并非疗伤固本的灵药,平平常常,看不出半点特别之处。


    “夫人,可有看出什么端倪?”江丰年低声询问。


    陈瑞雪重新把瓶塞盖紧,小心翼翼收好:“看不出来,回去之后我再慢慢研究。”


    江丰年见状,再度屈膝半蹲下来:“上来,我背你走。”


    “离家已经不远了,我们慢慢步行回去吧。”陈瑞雪摇了摇头。


    “好,一切都听夫人的。”


    江丰年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伸手轻轻握住了陈瑞雪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陈瑞雪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江丰年的手掌宽厚粗糙,布满常年习武、打理生意磨出来的厚厚茧子。


    察觉到她没有挣扎挣脱,江丰年唇角缓缓扬起,心底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欣喜。


    一行人回到江府。


    各自沐浴梳洗完毕,江丰年径直走进了竹园主卧。


    看见江丰年掀开床帐上床,陈瑞雪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微微紧绷。


    江丰年顺势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抬手掌风吹熄了桌上摇曳的烛火,低沉温和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夫人,我们早些安歇。”


    她仅仅只是安安静静抱着自己,再没有别的举动。


    陈瑞雪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深处,却又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黑暗里,她轻声开口:“江丰年,我现在毫无睡意。”


    “无妨,那我便陪着你多说一会儿话。”


    “江丰年,如果自小你便被当做寻常女儿家教养长大,你会选择嫁人,困在后宅之中生儿育女吗?”


    “或许会吧。若是不必接手江家,从小到大所学习的,自然都是寻常闺阁女子的道理。可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眼下的局面,便是最好的结果。”


    “你心中,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不曾后悔。如今我执掌江家,手握产业与权势,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自由,最重要的是,我身边还有了你。时至今日,我由衷感激当年父亲为我做出的安排。”江丰年抱紧了怀中之人。


    “一路走来危机重重,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抽身退让?”


    “好几次身陷死局,九死一生之时,我的确动过放弃的念头。可等风波平息之后我心里十分清楚,要我从此收起锋芒,嫁入别人府中困在内宅,相夫教子,我万万做不到。既然我不愿走寻常女子的归宿,江府内外一众忠心属下又盼着江家能够后继有人,我便只能选择娶妻生子。”


    陈瑞雪心口微微一沉,压抑许久的疑问终于问出口:“所以,你想让我留下来,仅仅只是江家需要一位女主人,我是最合适用来掩人耳目的挡箭牌?”


    长久以来,她始终没有听过江丰年一句直白的心意告白。


    江丰年心中清楚,陈瑞雪最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若是此刻扭扭捏捏故作矜持,反倒落了小家子气。


    “起初的确如此。可自从那日,你奋不顾身为我挡下致命一刀,我才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如今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更是因为,我心悦于你。”江丰年说的极其认真。


    听见这番剖白,巨大的欢喜瞬间填满了陈瑞雪的心间。


    “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她心头满是疑惑,还记得在凉州时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她曾经主动想要和她做真正的夫妻,却被江丰年婉拒,那时对方明明说过,这种事,必须要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才能做。


    “仅仅只是因为我替你挡过刀吗?我听说,曾经也有别的女子,不惜舍命护过你。”


    “不全是因为这件事。”江丰年缓缓开口,“很早之前,我便十分欣赏你。你聪慧果决,敢爱敢恨,性情刚烈洒脱,不肯轻易屈从世俗规矩,和寻常养在深闺的女子全然不同。不知不觉之间,你已经悄悄住进了我的心底。只是我的处境太过特殊,我一直刻意回避这份情愫,不敢坦然接受。直到那日你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我险些就要永远失去你,那一刻我心慌不已,才终于正视自己早已沦陷的心。”


    听完这番话,陈瑞雪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那孙语嫣姑娘呢,她甘愿奉上全部身家,只求能够入府做你的侍妾,还为你挡刀,对你也是情深义重。”


    江丰年不答反问:“倘若换成是你,处在孙语嫣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陈瑞雪略一思索,认真答道:“如果我是孙家唯一的继承人,我绝不会想着招赘夫君,我会独自扛起整个家业。入赘之人,难保日后不会反噬自身。可倘若我抛绣球偏偏遇上了自己心仪之人,人又落在我的地界上,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留下来。若是我拼尽全力,依旧换不来对方一丝情意,我也只能选择放手成全。”


    江丰年低低笑出声来:“这便是你与她最大的不同。她少了你身上这份坚韧与通透,遇事不够洒脱。最关键的一点,她甘愿屈居人下做妾,可你绝不会。若是我提出要纳妾,或是让你委屈做侧室,我笃定,你会毫不犹豫休夫,转身离开江家,绝不拖泥带水。我所倾心之人,必然是一个拥有独立思想、有主见、鲜活热烈的女子,绝非只想依附旁人过日子。”


    陈瑞雪心道,她还真是了解自己。


    “你又凭什么笃定,我不愿意依附他人?”


    “你的依靠,永远是建立在不违背本心的前提之下,凡事权衡利弊,保全自己。可一旦触及你的底线,让你受尽委屈,哪怕拼个玉石俱焚,你也绝不会忍气吞声留下来。人心本能向往强者,但仰慕强者,不等于丢掉自己的尊严。”


    江丰年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在静谧的夜里缓缓响起。


    “我真正动心的那一晚,是你看清蒋玉霖的真面目之后,说放下便能果断放下,宁死也不肯屈身做妾。你其实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后宅,凡事以夫为天。你骨子里是一个不甘平庸、有自己追求的女子。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一次次忍不住被你吸引。嘴上明明刻意和你保持距离,心底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给你靠近我的机会。我隐隐有种预感,你终有一日,能够读懂我,能够理解我,能够接受我,愿意留在我的身旁。这条不同寻常的路,只有你可以,只有你才能陪我一起走下去。”


    陈瑞雪心道,江丰年太懂自己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啊,日后还不得被她拿捏死。


    “你想的太美好了,这条路太过坎坷,我没你想的那么勇敢。”


    江丰年听了这话,一点都不沮丧:“夫人,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大,更勇敢。是你的勇敢,点燃了我的心。我身有隐疾你都能接受,接受身为女子的我,我相信你完全可以。”


    陈瑞雪气不打一处来:“江丰年,身份那事你骗我我可以不计较,但隐疾这事,你是故意骗我一次又一次,本来你不提,我都快忘了,现在想来,你当时很得意是吧?觉得自己魅力无限?还有女人被你迷的神魂颠倒,七荤八素,甘愿一辈子守活寡是吧?”


    江丰年腰间的软肉被陈瑞雪狠狠拧住,她暗骂自己嘴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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