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雪思忖片刻,终究抬手收下银票。
不多时,江波、江涛二人入内觐见,手中提着一只体态精健的信鸽,另有一册薄书、一封密函。
“此番外出为何耽搁许久?”江丰年沉声询问。
二人对视一眼,看着陈瑞雪,神色犹疑。
陈瑞雪打算起身离开,江丰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你们二人但说无妨。夫人与我同心一体,诸事不必避讳。”
江波这才躬身据实回禀:“家主,我二人奉命前往无溪城,未曾寻到白衣少年踪迹,依令将消息转达闫家家主。闫家主彼时将我二人暂且软禁,我等不明缘由,心中惊疑。
直至前日,闫家家主方才出面解释,言称皆是他家主子授意。意在试探家主您临危的应变之能、忠心是否坚定,以及江家逢危之时江家商行,江府内外的凝聚力。
试探结束,闫家主便放我二人归府,转交这只专属信鸽、一册秘本、一封密信。言道往后家主若需联络其主子,可直接以此鸽传书。”
江丰年接过密信与秘册,细细阅览。
信中写明,此册为专属密码底本。往后所有飞鸽传书,皆依照此册页码、行数、字数对应替换密文,全程隐秘无迹,杜绝泄露。
江丰年眼底了然。
果真是轩辕明镜的层层试探。
先前那枚令牌,本是轩辕明镜许诺给她父亲的信物。此番夺嫡风波,她坚定不移站在轩辕明镜身侧,未曾被平王、祁家利诱动摇,终于彻底换得对方的全然信任与认可。
她看向那只信鸽,神色郑重,吩咐道:“好生悉心照料此鸽,视同我性命安危一般谨慎,不可有半点差池。”
言罢,她将密码秘册本妥善收好,落锁封存。
陈瑞雪见江丰年现在如此信任自己,心中被欺骗被隐瞒被算计的不安还有怨气消散不少。
昨夜她见了那个令牌,知道了江丰年的靠山,又知道了关乎江家全家上下性命的惊天秘密,若她是江丰年,她也决然不会放自己离开。
她轻声试探道:“如果我决意要走,你会不会......取我性命?”
第77章 漕税
大清早的问这种致命的问题。
若是晚上,感情充斥头脑,湮没理智的时候,可能她会脱口而出,她绝不会取陈瑞雪性命。
早上总是比深夜理智。
江丰年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沉默不语。
沉默就是答案,陈瑞雪赌气道:“今天我不出去了,你自个儿逛吧!”
江丰年傻眼了,什么时候陈瑞雪也开始耍小性子,出尔反尔了?
“夫人,事情还没发生,我也不知道如何取舍。至少夫人现在还没走,不是么?总之,和离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这个回答,陈瑞雪并不满意。但她知道江丰年说的是实话。
二人正暗自僵持,门外传来脚步声,江海生快步踏入屋内躬身禀报,说是外头飞来一只样貌生疏的信鸽,模样和先前江波二人带回的专属传信鸽子极为相像。
江丰年心头一凛,当即走上前去,自鸽腿取下卷好的密信。
信纸之上通篇只有一串串冷硬数字,不见半句文字。
她连忙取出上锁存放的密码秘本,匆匆去了书房,依照页码行数细细破译密函。
上面写了轩辕明镜下达给她的任务。
津杭运河沿岸,大中型正规码头共计一百八十座,乡间简易渡口、临时装卸埠尚且不计入其内。
码头主要分作两类,其一为官用码头,专供朝廷漕粮、贡品以及官船停泊;其二便是民间商埠,往来商船停靠卸货,埠头管事征收停泊税银。
眼下大晋管控整条津杭运河漕运的中枢乃是三司下辖的发运使司,由江淮发运使全权统筹江南、两淮漕粮输送京城,掌管漕船调度、沿河粮仓与官用码头;各路另设转运使司,分管属地河段、沿岸码头,核查征收税银。
官埠牢牢攥在官府手中,而所有民间通商码头长久以来尽数把持在卢阳皇商祁家手里。
各处商埠的停泊税皆由祁家代为收拢,再统一上缴国库。整条运河民间商船,先要向祁家递交规费方可通行。
祁家执掌漕运商税多年,早年一年尚可上缴朝廷一千万两税银,历经几代经营,如今每年上交的税银仅仅只剩二百万两。
每逢朝廷追问缺口,祁家便拿河道淤堵、水匪横行、舟船失事、漕运萧条之类的说辞搪塞遮掩。
此番轩辕明镜托付给江丰年的差事,便是待她接手津杭运河的民间商埠之后,彻查祁家近十年所有漕运账册,揪出他们暗中侵吞漕税的确凿证据。
江丰年看完信,心道,祁家还真是胆大包天。
每年上交朝廷的漕税就两百万两。
眼下国库空虚,内忧外患。皇帝也对祁家这般欺上瞒下,贪墨巨额漕税的行径大为不满。
这次皇帝终于抓住祁家的把柄,剥夺了祁家掌控津杭运河的权利。
也因此津杭运河民间商埠的掌控权她得来的如此顺利,如此迅速。
估计皇帝刚拿到祁钰草菅人命,构陷忠良的罪证,他就对祁家下手了,才会立即草拟圣旨,快马加鞭昭告天下,津杭运河民间掌控权易主江家。
江丰年把密信烧掉,心底权衡清楚利弊,然后提笔回信。
她在信中坦言,清查祁家近十年贪墨一案牵连甚广,盘根错节势必牵扯朝中多方势力,风险重重。
倘若此事她能够顺利办妥,恳请轩辕明镜代为向圣上求取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同时求取诰命殊荣,赐予家中老母与自己夫人。
除此之外她还提了两个小要求,想要安心奔赴这场九死一生的差事,家中后院必先安稳无忧。霖王一直对她的夫人心存觊觎,盼望轩辕明镜出手替她扫清后顾之忧。另外,家中老母心忧深陷死牢待斩的江书月,希望轩辕明镜让章汝贞从轻发落,留她一命。
待亲笔书信封妥,江丰年传唤江波,命他驱使信鸽送出密函。
紧接着她根据轩辕明镜提供的名单,吩咐江海生四处派发请柬,邀约津杭运河沿线各大商埠的世家族长、漕帮帮主,以及常年奔走于河道之上的大船东家,于半月之后齐聚江源城,共议漕运新规。
往日一众商贾皆听命于祁家缴纳规费,从今往后便要由她重新定下码头停泊、商船征税的规矩。
她心中暗自思量,若是江家接管津杭运河民间漕运之后,上缴朝廷的税银反倒比不上祁家,那么皇帝难免疑心江家同样也在暗中克扣税银,贪墨公帑;就算不怀疑她贪墨,也会落下一个庸碌无能的评价。
因此轩辕明镜交代的事情只许成功,绝不能失败。
只要能够办好这件差事,每年给朝廷交上远高于祁家上缴的漕税,让皇帝龙颜大悦,万众艳羡的皇商身份,她便唾手可得。
陈瑞雪坐在梳妆台前,不管怎么梳妆都心情不顺,总觉得这个胭脂不行,那个金钗也不好看。
江丰年自从收到信鸽,话都没说一句就匆忙去了书房一心埋首公务,方才说好抽空陪自己出门散心逛街,转眼便沉溺于差事,心底的闷气顿时翻涌上来。
看这日头,都到中午了!
陈瑞雪无心化妆,无心描眉,她只想一口咬死江丰年这个大骗子!
第78章 赌气
诸事繁杂,光是逐一核对、誊写运河沿线群雄的邀约请帖,便耗去了大半时辰。
诸事尚未理毕,府外便有人求见。
来人是江书月的长子刘麟。
刘麟今年二十,年岁反倒比江丰年稍长一岁,可论辈分,他依旧恭恭敬敬,入府便躬身行礼,诚恳唤了一声:“舅舅。”
刘麟行过大礼,当即双膝跪地,面色愧悔,伏地请罪。
一番自责悔过、细数往日情分、打尽亲情牌之后,他双手恭恭敬敬捧上一只沉甸甸的锦匣。
“舅舅,家中遭逢变故,房宅田产尽数被抄,只剩我兄妹三人攒下的微薄私蓄,共计三十万两白银。只求舅舅念在旧日亲缘,出手搭救一二。”
江丰年神色淡然,伸手接过锦匣,语气平稳,看不出喜怒:“我尽力而为。”
这三十万两,应是刘家最后的保命资财,亦是刘家悔过的诚意。
刘麟一走,府门之外络绎不绝,那些各自出嫁的姐姐们,尽数登门而来。
昨日霖王圣旨一出,江源城风向骤变,不少聪明人都看清了局势,江丰年背后的势力不弱于平王,才能成功脱险,甚至乘风而上,获得津杭运河五十年掌控权,江家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再也不是一个普通富商那么简单。
这些昔日避嫌、冷眼旁观的女眷,今日纷纷前来赔罪致歉,句句软语温言,只想修复亲缘、攀附枝蔓,话里话外都想分漕运这杯羹。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朝权在手,有利可图,她们又变了嘴脸。
与此同时,各处消息接连送入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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