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陈瑞雪离开,时间一长,她不是选择勇敢跟自己相守,而是选择把她放下,那她就悔之晚矣。


    之前答应她让她出去散心,纯粹是以退为进,不想逼她太甚,让她产生反感。


    只要自己不放手,不合离,迟早有一天,她会原谅自己,接受自己。


    她知道陈瑞雪现在想要独处,也不愿看见自己。于是江丰年唤来王苑,嘱咐她将餐食妥帖送入竹园,自己则余下一份吃食,动身前去探望卧病的江老夫人。


    接连几日风波迭起、家事动荡,江老夫人终日郁结在心,就此染病卧床。


    江丰年端着温热的鸡汤缓步踏入梅园寝居,语气恭敬温顺:“母亲,这是孩儿亲手炖好的鸡汤,您尝上一些。”


    听到江丰年说这是她亲自下厨做的,江老夫人强打起精神,小口饮下碗中的鸡汤。


    “此番危难多谢母亲出手相助。是孩儿不孝,害得您深陷两难的境地。”江丰年垂眸,心底满是愧疚。


    江老夫人缓缓叹气:“说到底都是江书月自作孽,一切皆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片刻之后,江老夫人神色艰涩,似乎难以启齿,又终究下定决心。她遣退房中所有下人,轻声开口相求:“丰年,为娘有一事求你。”


    “母亲尽管吩咐,孩儿一定尽力办到。”她既然前来梅园探望,就已经心里有数母亲所求何事。


    “如今刘奔已经揽下所有主谋的罪责,你可否设法周旋一番,保住江书月,免她一死?她膝下的三个孩子这些日子几次三番前来,苦苦央求于我,只要你肯宽恕江书月、保全她性命,刘家全部家产都愿意交由你用来上下打点疏通。”


    江丰年点头应允:“我会尽力奔走周旋。母亲切莫过度忧心伤神,安心静养身子才是要紧事。”


    江老夫人知道江丰年一定会答应,这孩子看着冷硬,其实内心最是柔软。此番终究是江书月对不起江丰年,她这做母亲的竟然还去求她搭救害她入狱之人的性命。


    终究人心还是偏的!


    “是母亲对你不住。”


    江丰年摇摇头:“母亲养我二十年,对我恩重如山。手心手背都是肉,孩儿能理解,心里最苦的莫过于母亲。”


    江老夫人听了这话,既感动又心酸,满怀愧疚地落下泪来,她抬眼细细打量着江丰年。


    这段日子她身陷牢狱,又连日不眠不休守着重伤的陈瑞雪,操劳一桩桩风波变故,如今的江丰年早已形销骨立,眼底尽是疲惫。老人家心头泛起疼惜,缓缓发问:“这些日子母亲全都看在眼里,丰年,你当真是动了真心,爱上陈瑞雪了?”


    江丰年没有迟疑,轻轻颔首:“是的,母亲。”


    江老夫人叹了叹气,轻声说道:“可你们二人皆是......女子,这条路何其艰难,丰年,你能否抽身回头?”


    江丰年眸光悠远,低声向母亲吐露心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孩儿自己都说不清是何时倾心于她。许是常年孤身一人太过孤寂,招架不住她那份炙热滚烫的情意;又或许我们本就是同一种人,命运相通,能互相欣赏,互相理解,互相看透。


    我本能地想要靠近她,本能地被她吸引。


    我知道这样不对,这也不应该,于是我想尽办法拒绝过她,可是越拒绝,她越靠近,她飞蛾扑火般地靠近,让孩儿害怕也让孩儿心生欢喜。


    孩儿其实也用了不少的时间正视内心,正视身份,去接受这段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江丰年说的极轻,极慢,又极其认真。


    她顿了顿,眼里好像涌起薄薄的水雾。


    “母亲,孩儿已经不能回头了。”


    江老夫人看着为情所困,如此脆弱的江丰年,心疼地将自己的孩子抱进怀里:“那瑞雪那边呢?得知你的隐秘之后,她打算如何抉择?”


    此话一出,江丰年的眼眶转瞬泛红,喉间泛起酸涩:“母亲,她现如今不肯接纳我,执意想要抽身离开。我打心底里舍不得,半分都不愿放她走。”


    一手将江丰年拉扯长大的江老夫人,望着自家孩子深陷情伤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出言劝说二人斩断情缘。


    “丰年,瑞雪是个心性极好的姑娘,对你也是情深义重。当年你父亲在你出生之时就定下了你往后的宿命,事到如今早已没有回头路。为娘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在往后漫长岁月中孤身一人,没有知心之人相伴。


    我的娘家从前经营镖局,年少之时我便跟着你外公四处闯荡押镖,嫁给你父亲之后又随他奔走各地经商,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并不会拘泥于世俗老旧的规矩。依我看,瑞雪心底对你依旧情根深种,你若是肯用心,未必不能将她挽回。”


    听见母亲这般宽慰,江丰年眼中生出一丝光亮,急切问道:“母亲,我该如何挽回?”


    江老夫人眸光淡然,缓缓提点:“最简单的法子便是生米煮成熟饭。”


    江丰年当即神色慌乱,连忙摆手回绝:“万万不可。倘若我这般莽撞行事,瑞雪定然恼羞成怒,从此心底彻彻底底憎恨于我,此法绝不能用。”


    老夫人暗自感慨,自家孩子执掌偌大江家,处事杀伐果决,可在情爱一事上依旧太过青涩懵懂。但凡女子真心动心,便甘愿交付身心。


    她耐着性子改换说辞:“那你便只能拿出真心与诚意,日复一日用行动打动她。常言道烈女怕缠郎,万万不可轻言放弃,脸皮厚上一些。从前那些倾慕你的姑娘是如何主动靠近你的,你只需拿出她们一半的勇气便足矣。”


    江丰年怔怔伫立,细细琢磨母亲的这番话。


    是啊,从前一直都是陈瑞雪鼓足所有勇气,义无反顾奔赴自己。如今自己也可以放下所有身段、抛下江家家主的高傲,努力挽回雪儿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奔向她。


    第75章 夜色


    夏夜暑气氤氲,寝室内摆放着数盆碎冰,丝丝凉意缓缓漫开,消解盛夏的燥热。


    王苑轻手轻脚托着食盒踏入卧房,砂钵之内盛着文火慢炖的鲜鸡汤,几碟清爽适口的小菜排布其间,香气浅淡柔和。


    陈瑞雪倚靠着软枕,眉眼倦怠,语气有些不悦:“先前我已说过,没有胃口进食,把它撤了。”


    “夫人,这些是家主亲自下厨做的。”王苑垂首回话,“家主特意吩咐小的送来,若是您执意不用,那小的就把它撤了。”


    听闻此话,陈瑞雪心底暗自轻叹,明明自己已经叮嘱过她不必费心,江丰年仍旧亲自下厨去给自己做饭,她那人若是心意已决岂会听从旁人的规劝?


    罢了,终究是她一番好意。


    “把饭菜放桌上吧!”


    竹园的丫鬟上前伺候她用膳。


    鸡汤温润入喉,小菜爽口,味道很不错,看得出来江丰年很用心。


    慢慢吃完膳食,没多久,奶娘便将一双儿女抱进屋内。


    陈瑞雪伸手揽住自己的孩子,充满了慈母般的怜爱,紧接着心头又泛起酸涩。


    日后离开江家,就要与孩子们别离,一想到此处,心里难受极了。


    她轮番怀抱着江明月与江星云,指尖轻轻抚过孩童柔软的发顶,万般不舍萦绕心间。


    江丰年回到竹园主卧,入眼便瞧见陈瑞雪怀抱着江明月,眼尾浸着一层湿漉漉的红意。


    她走上前来,从奶娘手中接过江星云,可小家伙素来和她生疏,刚落入怀中便瘪起嘴巴,放声啼哭不止。


    陈瑞雪回过神来,看到江丰年每次抱起江星云都会因为江星云的哭闹露出一脸无奈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她不自觉笑出了声,心情也好了不少:“我们换一换吧。”


    江丰年把江星云送去陈瑞雪手里,从陈瑞雪手里接过江明月,小女娃贴着她的肩头,当即发出一阵清脆软糯的咯咯笑声。


    江丰年垂眸,眼底盛满温柔,这是她的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她想方设法救下来的孩子。


    陈瑞雪看着江丰年抱着孩子充满了怜爱,内心也变得静谧。


    奶娘在一旁说道:“家主,小姐很是喜欢家主您,黏得很。奴婢头一回给小姐喂奶时,都哄了她好久,她才亲近一些。”


    江丰年笑了:“那当然,我可是她爹爹,女儿粘爹爹,这是父女天性。我的乖女儿,快快长大,我等着你喊爹爹。”


    江丰年抱着江明月爱不释手,嘴角含笑,笑得合不拢嘴。


    她在室内抱着孩子来回踱步,不断地亲着蹭着孩子的小脸蛋。


    哪有半点以前冷漠凛冽生人勿近的模样!


    陈瑞雪心道,她是真的喜欢自己的孩子,也是真心疼爱孩子,这副慈父模样,不带一丝伪装。


    不对,不该说是慈父,而是慈母。江丰年的外在形象,让她很难往慈母这个身份上去靠拢。


    或许,江丰年也是想做母亲的吧!她为了江家,确实过得不容易,舍弃了太多。如果她不当江家家主,是不是早已结婚生子?不用扛起这么多压力?不用出生入死,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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