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对我们兄弟的要求不一样。
大哥是长子, 父亲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读书习武、管家算账、应酬交际, 样样都要学。
我是次子,对我的要求就宽松许多, 只要不惹祸不丢陆家的脸,其他随我去。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大哥是陆家未来的主人,我只能站在他身后。
但我从来不嫉妒他,不仅不嫉妒,我对他甚至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信赖。
我觉得大哥什么都好,读书比我好,骑马比我好,待人接物也比我好,每每父亲训我,我就想,要是大哥的话,肯定不会做错。
后来我们上了大学,说是上大学,其实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大学生并不多,学校里风气也复杂,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混在一起,谈时局谈理想,谈家里又添了几处产业,偶尔也谈女人,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打扫走廊的杂工,就像没有人会去注意墙角的灰尘。
而我第一次注意到沈世维,是因为大哥。
那天下午没课,我去图书馆找大哥,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生蹲在窗户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正埋头抄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却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我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两个穿皮鞋的男生从我身后窜过去,一脚踢翻了那个男生的笔记本。
“哟,又在偷听呢?”
“一个穷鬼还想上大学?你配吗?”
笔记本散了一地,那个男生低着头去捡,手指碰到皮鞋尖,被一脚踩住,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叫,也没有抬头。
我站在几步之外,犹豫着要不要管。
这种欺负穷学生的事在学校里太常见了,管了一次还有下一次,而且那两个男生我认识,虽然比不上陆家,但也算有头有脸,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得罪人。
然后大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笔记本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递还给那个蹲在地上的男生。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霸凌者,笑了一下:“走廊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待,你要是觉得吵,可以去别的地方。”
那人认识大哥,见他过来出头脸色一变,嘴里嘟囔几句就走了。
蹲在地上的男生抱着笔记本站起来,低着头跟大哥说谢谢,声音轻得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
我说:“大声点要掉两斤肉?”
男生顿时像个兔子一样惊恐摇头:“不,不是的......”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眉毛很淡,眼睛却很亮,乌黑乌黑的,又带着点棕,很像老往我院儿里飞的那只麻雀眼睛。
但他又没有那只麻雀肥,他看起来比我们小一两岁,瘦得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蓝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大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世维。
大哥又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乡下出来的,家里没钱供他念书,他到城里来打工,攒够了学费就回去考师范。
“那你现在住哪?”大哥问。
“学校杂物间后面的小屋子里,”沈世维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学校让我平时打扫卫生抵房租。”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如果想听课,可以去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那边没人管,光在走廊上听,听得不全。”
沈世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阶梯教室的门,我打不开。”
大哥笑:“我帮你。”
从那以后,大哥经常带着我和沈世维一起玩。
说是玩,其实每次都是大哥主动,我只是跟着。
沈世维喜欢看书,大哥每次都给他带,有学校的教材书,上课的笔记复印,他自己看过的闲书,小说诗集,历史杂谈,什么都有。
沈世维每次接过书的时候都像接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手指要先在封面上摸一下,才慢慢翻开。
我那时候不太看得起沈世维,这种穷人有什么好来往的,人还这么死闷,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每次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大哥问他一句,他答一句,问两句,答两句。
有时候大哥故意逗他说话,他就抿着嘴笑一下,嘴角两边两个酒窝,跟个女的一样。
说起来很奇怪,他明明那么穷,每天不是蹲走廊擦地,就是在露天扫地,皮肤却还这么白,手也并不是很糙。
他又很爱干净,不管天热天冷每天都洗澡,身上总有股皂香味。
哼穷是穷,还挺讲究。
我看不上沈世维,可是大哥好像很喜欢跟他相处。
有一次我提前下课,路过食堂后面的小花园,看见大哥和沈世维坐在石凳上。
大哥应该是在讲题,沈世维低着头听,手里捏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风吹过来,把沈世维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大哥伸手帮他拨了一下。
而沈世维,我隔老远都能看见他的脸在变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画面,我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因为大哥从来没对谁这样过。
我又想起沈世维那张脸,红得跟中秋吃的螃蟹一样,但眼睛依旧很亮,尤其是被拨开头发以后。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可那个画面还在,像烙在眼皮里头一样,我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的画面就变了。
坐在石凳上的人变成了我,我伸手,把沈世维额前的头发拨开。
他的脸红红的,热热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因为我的心跳得太快了,砰砰砰砰砸在胸口上,盖过了所有声音。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被子按住大腿,心口汗湿一片。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跟着大哥,他约我要去找沈世维的时候,我就说有事,课业忙,约了同学,身体不太舒服,理由编了一个又一个。
大哥没有多问,只说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有时候在学校里看见沈世维,我也会绕道走,我不知道我在绕什么,但我就是不想看见他,一看见他就烦一看见就烦。
我以为只要躲着就行了,但沈世维那个人,平时看起来闷不吭声的,突然间胆子又变大了,居然敢找到我面前来。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还书,从借阅室出来。
“振,振山,”沈世维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跑得有点急,蓝布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站住脚,没看他:“干什么。”
沈世维抹抹脸颊的汗,喘气道:“我,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再过两天就是中秋,我想请你大哥去......”
我很久没有跟沈世维讲过话了,再听到他说话,看到他的脸,居然会觉得恍惚,以至于他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看见他的嘴在动,一张一合,颜色很浅,像春天刚开的花。
“振山?”
我猛地回神,发现我竟然不知不觉间离沈世维这样近,近到我不仅能看清他嘴唇的颜色,甚至纹理也清晰可见,皂香也比从前更加浓烈。
“你怎么了?”
沈世维通透清澈的眸子装满疑惑,而我一看见那双眼睛,就感觉整个人都被一股浪打翻,大脑嗡嗡作响的同时,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在恼什么,我往后退一步,冷脸道:“离我远点,别挨这么近!”
沈世维被我的突如其来的呵斥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很小心的试探和惊慌。
“抱歉,我,我,”
沈世维一紧张就会语无伦次,不知所措,我从前看他这样虽然有点嫌弃,却也会觉得稀奇,毕竟我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这样扭扭捏捏。
但今天看见他这个样子,我只觉得烦和燥,整个人跟被烫了一样。
“我让你滚远点听不见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我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甚至跑了起来,一直跑到教学楼外面,风灌进领子里,我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到了这个时候,我又有点后悔,后悔刚才怎么莫名其妙把沈世维给凶了一顿,他那个人柔柔弱弱的,心思还比针眼儿都小,该不会被我骂哭了吧。
我想回去,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
算了,等过两天再去找他跟他道歉吧。
但我实在是没有道歉的经验,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别人迁就我,哪里有我迁就别人的道理,那个沈世维一穷二白没权没势的,被我吼两句怎么了,我居然还要上赶着去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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