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箴言摇头,哽咽道:“我等不了。”


    周屿说:“现在是下午两点,等到六点我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他松开林箴言,和他对视:“就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足够让我的人去探路,让你积攒体力,手臂恢复知觉,不然你难道要以这样的状态去找他吗。”


    “箴言,等你稍微恢复一点,然后我们再去找他,好吗?”


    林箴言没说话,红肿的眼眶蓄着泪,紧紧攥着周屿的手腕,最终点头。


    那四个小时里林箴言睡不着觉,也不想说话,如果不是周屿硬性要求他吃东西,他也是一点都不想吃的。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六点,天已经暗下来,林箴言跟着周屿上了一辆黑车,周屿给他一个纸袋:“我的人已经查清楚了,住院部一共二十层,他在十二层VIP病房,那层楼的电梯都需要刷卡,楼梯间防火门也是从内部锁死的。”


    “不过没关系,我让他们买通了一个护士,到时候你穿上这个衣服和工牌,再戴上口罩,基本不会被发现。”


    林箴言接过纸袋,里面叠着一套整整齐齐的白色护士服,还有周屿说的工牌。


    “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


    抵达医院,林箴言换好衣服,戴上口罩,头发用发网拢起来压在护士帽里。


    这套衣服尺码有点大,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指尖摸到后颈上的消肿贴,把它往领子里又按了按。


    这是家私立医院,占地很大,林箴言推着一辆医用推车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打开,十二楼一整层都站了保镖,但又出奇的安静,林箴言经过一批保镖身边,握着推车的手紧了紧,心跳很快。


    拐过两个弯,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前站着十来个保镖,都是黑西装,耳麦线从领口伸出来,其中一个额头上包着纱布,远远就目光锐利地扫到林箴言身上。


    林箴言认出来是那个保镖队长。


    他呼吸微重,步伐不紧不慢,距离他们还有三四步时停下,低头,用英语说:“我是来给患者换药的。”


    保镖队长走过来,接近一米九的身高站定在林箴言跟前,把周围的空气都压缩到了极致。


    他上下打量一遍,说:“之前那个女护士呢。”


    “她被安排到其他病房了,这边暂时由我接手。”


    保镖队长微眯起眼,视线再一次从林箴言口罩上滑过去,落在后颈的位置,有一小截消肿贴露出来。


    似乎是有所感知,林箴言也意识到了不好,那一瞬间,四肢血液像是抽空了般,手脚发麻,耳朵嗡鸣,心脏扑通扑通砸在肋骨内侧。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保镖队长嗯了一声,侧身让开半步,朝门抬抬下巴:“进去吧。”


    两个保镖左右两边拉开门,林箴言推着车走进去,一直到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又过了有半分钟时间,他才终于手肘杵在推车把手上,弯下腰,深深地缓慢地吐息了几口。


    摸摸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护士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刚才队长绝对认出他来了,但为什么没有拆穿他呢?


    林箴言直起身,一边控制喘息一遍推着车慢慢往里走。


    病房比想象中大,窗帘被拉满了,厚重的深灰色遮光帘把夜色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整个房间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暖黄色的光晕很小一圈,像个安静的茧。


    陆好陷在白色的床单和枕头中间,整个人薄薄一层,脸颊嘴唇苍白到看不出任何血色。


    左手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监护仪再旁边安静地跳动着波形。


    林箴言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陆好脸颊上方。


    进来之前,那个被买通的护士在楼梯间里跟他说过陆好的情况,子弹从后背射入,擦着心脏边缘过去,造成大面积出血和胸腔积血,虽然人从手术台下来了,但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所以他不太敢碰陆好,怕会牵动伤口,于是手指调转了方向,极轻极轻地,把陆好额前一缕碎发拨到旁边。


    头发蹭到指腹,有点凉有点软,林箴言看着看着,思绪忽然拉回到了好几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个时候公司给了他一个历史街改造的项目,每天都泡在资料室里翻各种文献资料。


    偶然间翻到一幅古代男子的肖像画,画中人一腿盘着一腿屈膝坐在竹林间,虽然长发披肩,却并不阴柔,反而高雅矜贵。


    他觉得很有意思,吃饭的时候随口说:“感觉男生留长头发很特别呢。”


    陆确之说:“是吗?那我要留一个吗?”


    他当时笑了笑,摇头说:“你不合适,enn不过小陆应该可以,大概留到腰这个位置吧,会很好看......”


    ......


    思绪回潮,林箴言眼眶陡然湿润,一股酸意从鼻腔往上涌,堵在眉心和眼眶之间,涨得好疼。


    都说日子越往前走,过去的事情就会越模糊,他常年在办公室上班,脑子天天高速运转,一直觉得自己记性还算不错。


    “可是我没有喜欢的也没有想要的,我就把他喜欢的变成我喜欢的,把他送给我的变成我想要的......”


    “言哥,你还记得吗?这些话你都还记得吗......”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好像真的遗忘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林箴言低头,忍着眼酸,喉咙堵得厉害,嘴唇几次张开,没能发出声音。


    很久以后,他才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小陆......你还好吗?”


    “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就记到现在了呢。”


    “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痛吧,痛到都不想醒过来了?”


    “可是不行的,你不醒过来的话,还有谁会这样认真听我说的话呢。”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蛋糕没吃,派对没去参加,不过还好收到了很喜欢的礼物。”


    “所以第二份生日礼物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晚上才给我看?”


    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滴答,滴答,滴答。


    左臂长时间垂放着一直发胀发痛,林箴言倒抽了口气把胳膊放到床沿边。


    小声告状一般:“你爷爷打人真是一点儿也不手软,这一棍子我都要吃不消了,也不知道你背上那些是怎么忍过来的,你们家真的很封建呢。”


    “......这么多年过来很不开心吧小陆?”


    “虽然跟陆振山说的那些,在当时更多都是气话,但如果你真的不开心,我也可以不用那么多顾虑,不用那么多理智,尝试一下去接受你拥抱你。”


    “但都在你醒过来以后,好吗?”


    *


    曾经:


    “队长,我问过护士长了,没说有换班。”


    “我知道了。”


    “那,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岂不是......要去报告老先生吗?”


    “我们现在受命的是谁。”


    “当然是老先生。”


    “以后呢。”


    “以后,是确明先生和宝珠小姐。”


    “不对。”


    “那......?”


    “是宝嘉少爷。”


    第37章 爷爷


    后面的几天, 林箴言都用同样的方法悄悄去看陆好。


    门口的保镖不怎么查他,也从来不催他出来,因此他在病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护士跟他说过, 要多和病人讲话,刺激他的意识, 于是他每天想方设法找话题,说以前工作上的事,说学校里的事。


    后来说累了,便轻唤他的名字。


    只是从前他一开口就会有回应的人,如今怎么也没有反应。


    林箴言这样陪着,从最初的忐忑,到中间的耐心, 再到现在的焦灼,情绪一天比一天沉。


    同时这些天来照顾陆好也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这天晚上, 他坐在床边,照例跟陆好说话,说着说着就趴在床头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他被陆确之拉着手在老宅的花园里玩, 阳光很好, 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陆确之说要去给他捉蝴蝶, 松开他的手跑进花丛里。


    他站在原地等,余光无意间扫到不远处绿化后面, 一个男孩正躲在冬青丛的缝隙里看他,被发现后,男孩像受惊的小兽,转身就跑,碎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墨色的弧。


    时光流转,男孩逐渐长大,不知道因为什么感冒发了烧,久久不见好。


    他提着秦淑君做的鸡汤,穿过石拱桥,推开花窗门,走到床前俯身摸男孩的额头,语气带着轻哄:“还没退烧吗?起来喝点我妈妈做的鸡汤吧。”


    男孩点头,乌黑的眼珠子期期艾艾地望着他,他唇角微扬,摸摸男孩柔软的发顶,将汤匙送到他唇边。


    毕业后工作很多很累,休息天也有图纸要处理,他画累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男孩就也趴在他旁边,看他沉睡的脸庞,闻从衣服散发出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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