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禛微微一愣:“怎么了?”
她望着他,目光坦然而坚定:“三哥,我有心上人了。”
赵禛愣住。
“三哥,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母亲想要撮合我们,可我对你,只有对兄长的敬重,就像对长兄一样,并无男女之情。”
赵禛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低:“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鄢雨舟摇了摇头,目光诚恳:“三哥很好。”
既然他好,为什么要拒绝他呢?
“他是谁。”赵禛望着她,声音发涩,“你的心上人,是谁?”
鄢雨舟摇头,不答。
赵禛垂下眼,苦笑两声,自尊心让他没有穷追下去。
“所以你今日,约了他对吗?”
鄢雨舟愣了一下,而后点头:“是。”
赵禛叹息一声。
很久,他忽然站起来,冲着外面喊道:“停车!”
鄢雨舟吓了一跳,抬眸望向他,心里忽然涌上不安。她是不是太冲动了?
如果赵禛一怒之下将此事告诉了母亲,那先生会怎样?会受她的牵连吗?
帘子被掀开,赵禛站在车辕上,夜风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去吧。”他道,“马车会在这里等你,送你回去。这样,丞相大人和你母亲,便不会怪罪你了。”
鄢雨舟眼底忽然漫上一层湿意,她张了张嘴,感激的唤他:“三哥……”
赵禛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檐角,抿唇不语。
鄢雨舟不再犹豫,跳下了马车,她跑得很快,裙摆在夜风中高高扬起。
赵禛忽然有些愣神。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开心过,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顺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动,压不住,也咽不下去。
“雨舟!”
鄢雨舟已跑出一段距离,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赵禛望着那双被灯火映亮的眼睛,喉间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尊严。
“真的不能,试着喜欢我吗?”
鄢雨舟沉默,随即缓缓摇头。
赵禛苦笑,松开了攥着车帘的手,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沉默了很久,才对身后几人冷声喝道。
“今日的事,都给我烂进肚子里,谁敢多言一句,坏了她的名节,我便将他的舌头割下来!”
鄢雨舟提着裙摆,一路小跑。
心跳砰砰的,像是有人在里头敲着一面小鼓,越敲越快,越敲越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是她与先生第一次离开那间暗室,在别的地方见面。
而且还是在上巳节。
鄢雨舟想到那个画本子,画本里的上巳节,那个世家女也是这样,偷偷瞒着父母,和锦衣卫指挥使偷偷幽会。
她和先生,也算是幽会吗?
鄢雨舟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仿佛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来来往往的行人,笑语喧哗的男女,提着花灯的孩子,可其中却没有一个是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鄢雨舟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又一圈,依旧没有。
她心里那股热烈的心跳,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她来迟了。
是她失约了,他离开,也是情理之中。
明明无比期待这一天,可还是被她搞砸了。
鄢雨舟咬着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满手冰凉,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膝间,肩膀轻轻地抖动着,小声地抽泣起来。
如果她能早些跟赵禛说清楚,早些摆脱纠缠,是不是就能早一点赶来?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他?
他是回明月楼了吗?
她还能去找他吗?
泪眼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然后是男人低沉的声线,响在头顶。
“起来。”
鄢雨舟愣愣抬头。
男人站在她面前,逆着身后满街的灯火,月色与树影打在他身上。
他今日穿得很不一样,一袭深蓝色的外袍,领口与袖口则是绣着繁复的花纹。
衣料质地柔软,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不像平日那般冷肃疏离,反而衿贵清俊,多了几分温和可亲的味道。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先生……”鄢雨舟喃喃。
他明明戴着副狐面,看不见五官,可此时此刻,鄢雨舟却觉得,他真好看。
热血涌上面颊,烧得她整个人都发烫,几乎无法思考。
“站起来。”他重复。
鄢雨舟立刻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抹掉下巴上的泪珠,正要开口解释自己为何来迟了,却见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衣,最顶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
“之前说喜欢吃这个?”他说。
他是特意去给她买糖葫芦了?
鄢雨舟点头,心里热意横流,小心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吃完,他递给她一只白兔面具,鄢雨舟乖乖戴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问:“要牵着吗?”
鄢雨舟愣了一下,随即火烫的心跳再次于胸腔热烈起来。
她小幅度的点头,将手伸出去。
下一刻,他的大掌便握住,将她整个收拢在掌心里,拉着她往人群中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大,她被他牵着,几乎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他似乎意识到了,渐渐放缓脚步。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鄢雨舟觉得心里特别安定,方才那些慌乱、委屈、自责,都在此刻被熨平了。
鄢雨舟侧头,小声道:“我以为先生已经回去了。”
他目不斜视:“不是你说的不见不散?”
鄢雨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勾。
观景台上早已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必都是来看烟花的。
鄢雨舟踮脚张望了一番,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找人买个位置,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他拉着她,径直往前走去。
可走着走着,她渐渐发觉不对劲。
热闹喧嚣离他们而去,灯火也越来越稀疏,只有头顶的月色照亮周围。
“先生,我们要去哪?”
见他不答,鄢雨舟又小声提醒:“先生,等会就要放烟花了,大家都在往观景台那边去……”
远处的人流确实正朝那个方向涌动,欢声笑语隐隐传来,灯火与人声都渐渐汇往一处。
而他们,正在往反方向走。
他依旧不语,只牵着她,穿过越来越稀疏的人群,走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直到花枝越来越密,越来越乱,几乎要将前方的路完全挡住,他才终于停下来。
松开她的手,指了一下前面:“进去。”
那是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四面被横斜的花枝交错搭盖,像是天然形成的一个盲角,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还别有洞天。
鄢雨舟迟疑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缕月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漏下来。
身后脚步声随即跟进来,不紧不慢,像是踩在她心口上一般。
她有些害怕了,轻声唤他:“先生……”
他在黑暗中站定,指了一下前面,道:“去那里等着。”
周围太黑了,她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心里发慌,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离他近了些。
他有点无奈,但还是回握住她,将她牵过去,而后转身。
鄢雨舟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是硝石的味道,干燥、微呛。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嗤”的一声轻响,一道火星从他指间窜出,沿着一条细细的引线飞快地向下游走。
脚边的枯枝窸窣松动,他已经重新站到了她身边。
下一刻,手被他握住,指尖交叠。
“先生……”
“嗯?”
鄢雨舟张了张嘴,未尽的话还没说出口,脸侧忽然一热。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彩色的光影,一层一层地掠过他的银狐面具。
她回头望去。
漫天烟火,正轰然绽放。
一簇一簇的流光拖着长长的尾巴蹿上夜空,在最顶端炸开,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银雨,铺天盖地洒落。
一朵还未散尽,另一朵已然升起,层层叠叠,将整片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锦绣。
周围的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哎,那边有人放烟花!”
“好大的烟花!”
“是谁家在放?”
“哇!好漂亮!没有挤上观景台,在这看也是一样的!”
……
层层叠叠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可鄢雨舟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和炸裂的烟花成了同一个节奏,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耳膜。
她的鼻尖微微出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烟火渐渐稀落。
最后一朵金色的光焰在高处散尽,余烬缓缓坠落,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人群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只剩下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侧过头,声音很低:“走吗?”
鄢雨舟点点头,又怕他看不见,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拉着她往人群喧嚣的地方走,过了会,忽然感受到了阻力,他侧头问:“怎么。”
“先生,我……”
她顿住,看着他,眼泪如潮水般涌来。
先生,我心悦你。
你呢,你也心悦我吗?
可是我坏了你的规矩,我对你动了心,你会因此,赶我走吗?
我不愿意离开你,只要能够留在你身边,我可以把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通通藏起来。
只在黑夜无人时,偷偷想着你。
“怎么。”他又问一遍。
鄢雨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慢慢走近,伸出手,轻轻牵住他。
她的手很小,覆在他手背上,能感受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鄢雨舟抬头,笑了一下,目光闪动:“先生,我有东西要给你。”
是一只香囊。
他接过来,指尖摩挲了一下缎面,问:“为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到一边,只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打得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轻轻的:“因为我在花朝节上赢了……这是我的谢师礼。”
她那日她说起家中琐事,说七妹妹在绣香囊,说要送给未来的夫婿。
她说谎了。
绣香囊的不是她七妹妹,是她。
那枚香囊,她原本在上面绣了情意绵绵的合欢花,可它注定是不合时宜的,于是她一点点的拆了,重新绣了一丛修竹。
她转过头来,眼眶还有些红,道:“先生,可以收下吗?”
那些我暗藏不表的心意,你可以,收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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