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睡在这里?”
鄢雨舟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脸颊一下子烧得厉害,目光躲闪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睡在小几上也可以。”
顿了顿,她抬起头,“我只是想,和先生待在一起。”
这是她现在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忽然走近。
他身形高大,烛火下的影子能完全将她笼罩在里面,鄢雨舟感觉到了十足的压迫感。
他的靴尖几乎抵着自己,这么近的距离,鄢雨舟能听到头顶清浅的呼吸,还有他的心跳声。
和自己的心跳逐渐交叠在一起。
一下又一下。
四目相接。
“夜不归宿,和外男共处一室,传出去名声不要了,嗯?”
鄢雨舟有点无地自容,过了会争辩道:“没有人会知道的,我不会说的。”
又问:“先生也不会说的,对吧?
他意外的,被这句话问住了。
“你可能错想了我,蔻蔻。”
“这里是明月楼,供人消遣的地方,而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鄢雨舟下意识地低下头,想往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的靴尖踩住了她垂落的衣角。
“你会对我怎么样吗?”鄢雨舟仰着头,很认真的问。
他身体僵了一下,望着那双眼睛,罕见的,竟生出了一丝无奈。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
“在这里等着。”
他留下这句话,移开靴子,推门出去,鄢雨舟乖乖等着,过了一会,他回来,手里多了一套干净的女子衣裙。
“换上。”
他还是要送她回家吗?
鄢雨舟难掩失落,但还是听话的接过衣服,走进屏风,出乎意料的是,衣裙大小正合适。
鄢雨舟脸颊烫了几分,不敢再深想,匆匆整理好衣襟出去。
廊上的雨已经停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拐过一道月洞门,一顶小轿停在院墙下。
“进去吧。”他说。
鄢雨舟挑开轿帘,想到什么又回身,“先生,明日见。”
他看着她期待的杏眼,过了一会点头,“嗯,明日见。”
又道:“算了,明日午时前到,后日再提前一个时辰。”
鄢雨舟不知他为何临时更改,但还是很高兴,弯起嘴角,眼睛里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即便轿子已经出了明月楼,鄢雨舟还是能感觉到一颗心在砰砰乱跳。
一路畅通无阻。
巡夜的禁军脚步声远远传来,火把的光在街角晃动了几下,却在看清轿前那匹马和马上驾车的人后,悄然退去,没有一个人上前盘问。
第二日,鄢雨舟果然醒迟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为什么先生让她午时前到了。
因为如果按平时的时辰,她今日一定会迟到。
心里酸酸麻麻,又泛起一丝一丝的甜。这种被掌控的感觉,没有让她感到束缚,反而让她很安心。
照例,先去给母亲请安。
鄢母同她有话说,便留她下来用了早膳,席间,先问起她琴学的如何,她一一答了,鄢母还算满意。
又问她,对赵禛印象如何。
鄢雨舟斟酌着开口,大体意思便是赵禛人品贵重,很好相处,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只把他当成哥哥一样敬重。
鄢母果然不悦。
“母亲知道你不喜欢赵禛,可婚姻大事,从来不是一句喜欢就能定夺的。家世、地位、门楣、前程,这些都要般配,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赵家门第高,赵侯爷如今圣眷正浓,他还有个胞弟在户部当差……”
“你兄长和弟弟,将来总要入仕途的。东宫那边咱们没有把握,赵家便不能放弃,有这种殷亲在朝中照应,你父兄的路会好走许多。”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当明白,这桩婚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鄢雨舟自然知道。
母亲要的是两家联姻带来的切实利益,父兄,弟弟,姐妹们,乃至族中的伯父兄弟,都指望她和她的姐妹们能够攀上高枝,带来仕途上的助力。
可唯独漏了她。
她的想法,她的意愿,在家族兴衰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
鄢雨舟还知道,京城多少门户的女子,一生就是为了家族做踏脚石,就连她的母亲,也是一样。
她更知道,她应该应承下来,像之前一样,麻木的接受这一切。
可不知怎么,此时此刻,鄢雨舟心中横生出一股反叛的情绪,那些违心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被人呵护过。
因为真真切切体会过,被人在乎,被人保护的滋味,所以一眼就看穿了此刻别人的虚情假意。
她忽然很想念一个人。
想要快点见到他。
她本人,她的意愿,她的感受,她的喜怒哀乐,只有在他那里,这些东西,才凌驾于所有之上。
对于这种无声的反抗,鄢母果然气极,训斥了她几句,厌烦的摆手让她离开。
轿子停在明月楼前。
还是那间暗室,檀香袅袅。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执着一卷书,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将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鄢雨舟站在门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明明两个人相识不久,明明她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可每次走进这间屋子,看到他坐在那里,她都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与亲切。
她轻轻走进去,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檀香在空气中无声地盘旋,她心中涌起一丝奢望。
她奢望,时间能过得慢一些,最好,就停在这一刻。
他翻过一页书,才抬头看她。
“先生。”
就是这一刻,鄢雨舟忽然明白了,心中为什么对他如此依赖。
因为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素日冷寂的心,才开始慢慢跳动。
热烈而滚烫。
今日也是一样,先是说早上的见闻,然后就是练专注力,而后是学琴。
因为耽误了几日,功课积压了不少,今日的课业便比往常重了一倍。
鄢雨舟坐在琴前,一节接一节地练,不敢有丝毫懈怠。
男人则坐在窗边,手里执着书卷,偶尔翻过一页。
窗棂间透过的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午间的明亮渐渐转为黄昏的柔和。
整整一个下午,鄢雨舟才堪堪把新学的两节全部弹熟,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却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正望着她,鄢雨舟心头微微一跳,问他:“先生,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昨晚你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昨晚吗?
昨晚她想的一直都是……
鄢雨舟脸忽然红了一下,目光闪动。他问:“是在想画本子里的事吗?”
她支支吾吾地,低低“嗯”了一声。
“昨晚弹的时候有感情的,可今日,又是毫无情意。”
鄢雨舟低下头,脸色更红,但无从辩驳。
“什么时候回去?”他尝了一口茶道。
鄢雨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漫上窗棂,她老老实实交代:“我与母亲说过了,要弥补之前欠下的,今日会晚一些回去。”
估算了一下,又说:“大约,还可以再练两个时辰。”
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出了门,很快重新走进来,手里多了几本画本子,摞在琴案边。
鄢雨舟拿起最上面一本,“先生,这些都要看完吗?”
他“嗯”了一声,重新坐回窗边,拾起那卷书,淡声道:“今日剩下的时间看完一本。”
“那,可以再问您问题吗?”
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重落于她脸上,“这是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么?”
再次被看穿。
鄢雨舟没有否认,咬唇,轻轻点了点头:“对,还是三个问题,可以吗?”
“好。”他翻了一页书,回道。
余下几日,皆是如此。
她练完琴,便看话本子,便会问三个问题,他也如约耐心作答。
在鄢雨舟心里,她的管师是一个很模糊、遥远的影子。可这几日,那一问一答,就像是白纸上束起的朱笔。
一笔一划,逐渐勾勒拼凑出了具体且清晰的人像。
原来他不是京城人,是陇西人,后因姐姐远嫁,陪同到京城,在此长住。
原来他不仅喜欢吃雪片糕,还爱喝岷山产的雪芽,他讨厌甜腻的点心,尤其厌恶桂花糖藕。
他喜欢下棋,尤其喜欢收集残局棋谱,他还有一个侄子,年纪与她相仿,但顽劣得很,常惹他姐姐头疼。
诸如此类,不论大事还是小事,她都一一记在心底。
渐渐的,鄢雨舟觉得,心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了一点,也变得近了一点。
这一日,鄢雨舟提前一个时辰练完了琴,她提出的是,和他对弈。
他没有拒绝。
棋坪置于桌上,黑白两罐棋子分置两侧,男人坐回原位,抬了一下下颚:“你先。”
鄢雨舟点头。
她对下棋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在家中与姐妹们对弈,她从未输过,就连兄长也曾夸奖过她。
她拈起白子,想了想,落于一处。男人执黑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淡,让鄢雨舟有些莫名。
疑问未问出口,对方已收了目光,落子在另一处。
一个她完全没有料到的地方。
她望着那步棋,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慢慢发虚。
鄢雨舟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他这步棋的意图。
就像她从来看不懂他这个人一样。
桌面被棋子轻轻敲响,鄢雨舟听到头顶的声音:“为什么犹豫?”
鄢雨舟越发心虚,不知如何作答。
“举棋不定,这是下棋的大忌,蔻蔻。”
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将她所有的想法都看透了,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什么也藏不住。
“落子。”他沉声。
鄢雨舟指尖一颤,手中的白子险些滑落,只能落子。
指尖刚松开,便心生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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