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掌上娇 > 6、第六章
    鄢雨舟震惊之余,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她好像有些摸清了他的脾气。


    他只有在管束时,才是那个严苛的、不容忤逆的师长,可在管束之外,他却是个很好的人。


    这种被掌控却又被尊重的感觉,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她悬在半空中的心。


    鄢雨舟觉得很安心。


    她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先生……”


    男人抬眸:“怎么?”


    鄢雨舟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先生”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最终只是别过脸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没、没什么……”


    他停笔,抬眼,“这是第一次,你在问询时我向你解释,也是最后一次。”


    “不要试图质疑你的师长,我授业期间,都要听命于我,知道了吗?”


    鄢雨舟点头应道:“知道了,先生,”


    琴谱,今天学的是第一节。


    鄢雨舟聪慧,他只示范了两遍,她便已将指法与旋律记住了七七八八。


    虽然弹奏时还些生涩,却已能勉强弹出完整的段落来。


    只是在几个关键的指法转换处,她总是会错漏,不是抹挑时角度偏了,便是吟猱时幅度大了。


    反复几次都改不过来。


    这时,他便会在她出错的前一刻,用戒尺悬在指尖上方,若错了,便挥下来,再错,再打。


    几次下来,她的手背上泛起了一道道浅浅的红痕,不过再也没有出错过。


    待到夕阳西斜,窗格间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他才用戒尺将琴谱合上,道:“今日便到这里。”


    又在她指上抹了一遍药膏,嘱咐她晚上不要碰水,才拍了拍她身侧示意。


    鄢雨舟站起身来,低头整理好微微凌乱的衣裙,又将袖口抚平,确认自己仪容无误后,才抬起头来,轻声道:“先生,明日见。”


    “什么时辰?”


    鄢雨舟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明日府里的安排,答:“……申时。明日申时,我会尽量早些到的。”


    她说完,感觉他隔着那张银狐面具看了她一眼,鄢雨舟微微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正想开口补救,却听他道:“过来。”


    鄢雨舟依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案上有一本书册,被推到她面前。


    “给我的?”她有些受宠若惊。


    他“嗯”了一声。


    鄢雨舟双手接过,“是琴谱吗?”


    “不是。”他说。


    她便低头,封面上没有题字,她仔细翻阅,发现竟然是画本子。


    鄢雨舟茫然抬头,不解:“先生,这是今天的任务吗?”


    他不答,只道:“昨夜,不是你让我教你男欢女爱的么。”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


    “嗯,蔻蔻?”


    ……


    一直到晚上,鄢雨舟的脸都是红的。


    沐浴更衣后,她躺到床上,碧桃替她将帐子一层一层地放了下来,吹了灯,将门带上。


    鄢雨舟侧头,看着窗户上碧桃的影子逐渐远去,才悄悄从枕下摸出一颗夜明珠,将画本打开。


    她是世家贵女,从小受的是最严苛的礼教,父亲视这些东西为三教九流,画本在鄢家要被禁绝的。


    鄢雨舟记得,有一回,三妹妹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手抄的画册,藏在书匣里,被女夫子搜了出来,当即缴了上去。


    父亲勃然大怒,当着满屋子姊妹的面,将那本画册一页一页地撕碎,又命人将三妹妹带到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那之后,家中再无人敢碰这类东西。


    可也正是因此,鄢雨舟心里始终压着好奇。


    那画册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三妹妹冒着被父亲责罚的风险,也要偷偷藏起来看?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画册讲的是一位京城贵女与一名锦衣卫指挥使的故事。那指挥使并非什么名门望族之后,祖上三代皆是白身,母亲早亡,父亲是个铁匠。


    他自幼便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十四岁那年因身手矫健被选入锦衣卫,从最底层的校尉做起,一路靠着拼命和机敏,一步一步爬到了指挥使的位置。


    贵女在一次宫宴上偶然瞥见他的身影,便再难忘怀,后来二人因为种种原因再次相遇,日久生情,私定终身,却被家族发现。


    贵女的父母震怒,利用权势,这样他只会使调离的京城,又将贵女锁在闺中,连夜托人去议定那门与吏部侍郎公子的亲事。


    成婚前夜,贵女设法逃出府去,与他在城外长亭相见,二人相对无言,饮尽了最后一壶酒,双双服毒殉情。


    鄢雨舟看到最后几页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哭二人痴情,也哭那吃人的门第之见,森严如铁的礼教藩篱,竟然将两个相爱之人活生生拆散。


    看到最后结尾处,“次年春,桃花盛开,灿若云霞,无人知其下葬着一对璧人”,鄢雨舟终于忍不住,伏在枕上,抽抽噎噎哭着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碧桃掀开帐子,便见她侧卧着,露出来的半张脸,眼皮肿得像两颗核桃。


    碧桃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鄢雨舟翻了个身,闷在被子里嘟囔道:“碧桃,我好困,再睡一刻钟……”


    碧桃看了一眼身后,声音发颤:“姑娘……夫人来了。”


    鄢雨舟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将那画册塞进枕下,又扯了扯被角盖住。


    她来不及多想,赤脚踩到地上,碧桃已经快手快脚地替她披上外衣,又端来温水伺候她净面。


    除了隆重场合,否则鄢雨舟从不施粉黛,可今日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怕母亲看出来,便让碧桃从妆奁中取出一盒从未用过的脂粉,薄薄地敷了一层在眼周,总算将那红肿遮去了几分。


    “你这里的桃花,倒是开得很好。”园子里,鄢母抬头道。


    鄢雨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头:“是母亲,今年开得早了些。”


    鄢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经意般问:“嬷嬷说,你这几日都不在府里?”


    鄢雨舟看了一眼立于鄢母旁边的贾嬷嬷,不动声色道:“这几日,女儿都去了永安姐姐那里,与她叙话。”


    鄢母闻言,神色缓和了几分。


    永安郡主是承伯侯的女儿,也是鄢雨舟的闺中密友,去年年初与她嫡兄定了亲事,两家常有往来,母亲对这位未来的儿媳甚是满意。


    “永安那孩子,知书达理,性情温厚,你多与她亲近是好的。她比你年长几岁,处世待人皆有分寸,你要多向她请教,知道吗?”


    鄢雨舟垂首应道:“女儿知道了。”


    母亲又问:“今日也要去么?”


    鄢雨舟心头一动,顺着话头道:“正要去的,花朝节在即,女儿想在节前多练练琴,免得届时在御前失仪,恰巧永安姐姐府上说是请了名师,女儿也想跟着学一学。”


    果然,母亲的态度立刻不一样了,她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哦,名师?哪一位名师?”


    鄢雨舟故作神秘道:“女儿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个不通姓名的世外高人,琴艺极高,却不轻易收徒,永安姐姐也是托了好大的人情才请动了他。”


    “男子吗?”


    鄢雨舟眉间一跳,立刻摇头:“是女先生。”


    鄢母这才放心,缓缓点了点头:“你且去吧,好好学,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又道:“雨舟,你该知道我与你父亲的意思,没事的时候,多找你赵家三哥哥出门游玩游玩,增进增进感情,不要老等着人家来找你。”


    鄢雨舟一愣,嘴唇发白,继而点头。


    鄢母点点头,这才离去。


    青顶小轿落下,还是那间暗室。


    熟悉的檀香幽幽笼罩过来,鄢雨舟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角落里的更漏,恰好申时。


    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依然坐在那张案后,今日换了一身墨灰色的袍子,银狐面具遮去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手里是一卷书,见她进来,并没有放下,只淡淡说了一句:“叫人。”


    “先生。”


    他这才看她一眼,“今日倒准时。”


    鄢雨舟走到他面前,垂手站定,心中有丝雀跃,“昨日误了时辰,今日,不敢了。”


    他放下书,点了下头,“过来吧。”


    “是,先生。”


    低头时,看到了脚下柔软的绒毯。


    还是昨天那张厚毯子,毛茸茸的,暖乎乎的,炭盆还是两个,特意给她的。


    鄢雨舟的靴尖轻轻的,在那层绒毛上蹭了两下,心头微暖。


    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先生,现在要学琴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书卷翻了一页,“将你今晨开始的每一件事,汇报一遍,要仔细,不要有遗漏。”


    鄢雨舟说:“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些都要说吗?”


    “事无巨细。”他又道,“以后都是如此,进来先汇报,然后再学琴,记住了吗?”


    “记住了,先生。”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知道他不会解释。


    然后便开始回想今日晨起后的种种,一字一句说与他听。


    鄢雨舟发现,他一直在翻书,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停顿或者中途看她一眼,心中不免有点失落。


    事毕,鄢雨舟垂手立在那里,安静等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和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他忽然放下书,朝着她这边看过来,“不喜欢吃杏仁?”


    鄢雨舟微愣,她方才有说过这句话吗?想了想,好像确实提了,早晨厨房送了杏仁露来……


    “回话。”他声音微微拔高。


    鄢雨舟瑟缩了一下,立刻小声回:“……是,先生。”


    他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话锋一转,“你胆子很大。”


    鄢雨舟不明所以,抬起头来看他。


    男人缓缓道:“你对你的家人,也经常撒谎,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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