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用银针葬了神仙 > 178、第一百七十八章 林婉的变化
    回到逆脉殿的第三天,林婉看到了一场日出。


    不是普通的日出。


    她坐在逆脉殿后山的崖畔上,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太阳从云海的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在云海上铺开一层流动的金纱。这本是世间最寻常的景象——每一个世界、每一个大陆上的人都能看到日出。


    但此刻,林婉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在"慧"之法则碎片加持下的视觉中,日出不只是光影的变化。她能看到每一缕阳光中携带的法则之力——那些细微到肉眼不可见的银色丝线,从太阳的核心出发,穿过无尽的虚空,落入云海之中,融入每一朵云彩、每一滴水珠、每一缕清风。她能感觉到这些法则之力在天地间流转的节奏——舒缓的、悠长的、亘古不变的节奏,像是天地的心跳。


    这种感知是从解开第一根法结之后开始的。


    起初只是极其微弱的感觉——像是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照到了她的身上。但仅仅三天,那扇窗户就在迅速地扩大。缝隙变成了doorway,doorway变成了大门,大门变成了——


    她不敢想下去。


    "又在看日出?"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王尧。他的脚步声她已经太熟悉了——沉稳、有力,但落地时会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犹豫,像是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走到光明处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落脚。


    王尧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


    林婉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她感觉到了茶杯中蕴含的法则之力。茶叶在生长过程中吸收的天地灵气,在炒制过程中被热力改变的法则结构,在冲泡过程中被水浸润后重新舒展的法则脉络……这一切,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如画。


    三天前,她还看不到这些。


    "嗯。"她轻声应道,将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王尧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侧过头,看着林婉的侧脸。


    她的面容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清秀而沉静的脸,眉目之间带着她一贯的温和。但她的眼睛不同了。三天前,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是深山中一泓幽静的潭水。而现在,那潭水的深处多了一层光——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光芒。不注意看,完全察觉不到。但王尧注意到了。


    因为他在看她的时候,从来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王尧心头微震的话:


    "我能感觉到逆脉殿中每一个人的呼吸。"


    王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逆脉殿占地极广,殿中弟子、杂役、来访的修士加起来足有数千人。这些人分布在殿中的各个角落——有人在大殿中修炼,有人在药房中炼丹,有人在藏书阁中翻阅典籍,有人在后山的练武场上切磋。他们之间隔着重重殿宇、层层禁制,即使是王尧自己,也无法在不刻意释放感知力的情况下察觉到每一个人的存在。


    但林婉做到了。


    "不是刻意去感知。"林婉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轻声解释道,"他们自己来到我这里的。每个人的呼吸、心跳、血脉的流动……这些信息像水流一样,自然而然地流进我的意识中。我不需要去听,它们就在那里,像是——"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比喻:


    "像是一棵树的根。树不需要刻意去听每一滴水的声音,水自然会沿着根系渗透到树的每一个细胞中。我现在就是那棵树。天道中的法则之力——那些被净化后的法则之力——就是我的根系。而逆脉殿中每一个人的气息,就是那些水。"


    王尧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


    "天道之种。"他说。


    "嗯。"林婉点了点头,"它在生长。自从你解开第一根法结之后,它就开始生长了。那些被净化后的法则之力,有相当一部分被我吸收了。我能感觉到,种子在我体内——不是在某个具体的位置,而是在我存在的每一个角落。它在我的经脉中,在我的血液中,在我的骨头里,甚至在我的意识中。"


    "感觉怎么样?"


    林婉又是沉默了一会儿。


    "很温暖。"她最终说,"像是有另一颗心脏在我的胸腔里跳动,和我的心跳合在一起。起初是它的节奏比我的慢,渐渐地,两个人的节奏开始同步。到最后——我分不清哪个是它的心跳,哪个是我自己的了。"


    王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了玄女说的话。天道之种萌发之后,会与宿主逐渐融合。融合的过程不可逆转。当融合到达临界点时,宿主的意识会完全融入天道——成为天道的一部分,永远地消失在那个浩瀚无边的法则体系中。


    他现在看着林婉,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和那双深处泛着微光的眼睛,心中涌起了一种他很少体验的情绪。


    不是恐惧。王尧不知道恐惧是什么——至少,在修行的道路上,他早已将恐惧踩在了脚下。


    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登山者在攀登到一半时,突然发现山顶的风景虽然壮美,但下山的路上可能没有归途。他不怕山顶的风景,他怕的是——回不来。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


    "有。"林婉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远方的云海。日出已经结束了,太阳升到了云海的上方,将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但林婉的目光穿过了天空,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天地之间的一切表象——


    "我能感觉到天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不是模糊的感觉,是清晰的。我能感觉到它在运转——像一台无比巨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每一根杠杆、每一条传动轴都在精确地运行。我能感觉到法则之线在天道中流淌,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淌。我能感觉到——"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每一颗星辰。"


    王尧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能感觉到天道中的每一颗星辰。"林婉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像是不只是在对王尧说话,而是在对自己确认那些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感知,"它们在天道的框架中运行,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法则。有些星辰在燃烧,有些星辰在冷却,有些星辰正在诞生,有些星辰正在死亡。我能感觉到它们每一颗的存在——像是夜空中无数盏灯火,每一盏都在对我诉说自己的故事。"


    她转头看向王尧,那双泛着银白微光的眼睛中,映着满天星辰的影子。


    "王尧,你能想象吗?几千亿颗星辰,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轨迹、自己的命运。而在天道之种萌发之前,我连它们的存在都不知道。"


    王尧能想象。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林婉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云海在日光的照射下逐渐散去,露出了下方的大地。山脉、河流、平原、森林——一切都清晰地铺展在他们的眼前。但林婉看到的显然不只是这些。


    "每一个生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


    "每一个?"


    "每一个。"她重复道,"从最大的神兽到最微小的虫蚁。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在呼吸,在进食,在生长,在衰老,在死亡。我能感觉到一只苍鹰在万丈高空盘旋时翅膀切割气流的声音。我能感觉到一条深海中盲鱼在黑暗中游动时鳞片摩擦水流的触感。我能感觉到一粒种子在泥土中萌芽时根须刺破种壳的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咯。"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自己也沉浸在了那些无穷无尽的感知中。


    "我能感觉到一个母亲在分娩时拼尽全力的呐喊,也能感觉到一个老人在临终时缓缓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我能感觉到一对恋人在月光下拥抱时心跳同步的频率,也能感觉到一个独行者在大漠中行走时脚底沙砾的粗糙。"


    "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在我的感知之中。它们像是无数条溪流,汇聚成一条浩瀚的大河,而我就站在大河的中央,被水流从四面八方包围。"


    "最让我害怕的不是数量。"她轻声说,"是那种——无力感。我能感知到那个老人在咽气,但我救不了他。我能感知到那个孩子在哭泣,但我擦不干他的眼泪。我能感知到每一场离别、每一次心碎、每一个深夜里的叹息——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在看。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世间所有的苦难,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王尧,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站在一场大火面前,能看到火焰中的每一个人,能听到他们的呼救声,甚至能感觉到火焰灼烧他们的皮肤的痛——但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不会冲进火里救人。镜子只会映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看起来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白皙、纤细,指节分明。但王尧知道,在这双手的皮肤之下,在这双手的血脉之中,正流淌着一股足以改写天地法则的力量。


    "太多了。"林婉轻声说,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脆弱,"王尧,太多了。每天、每时每刻,无数的信息涌入我的意识。我无法关闭它。我无法像闭上眼睛不去看、堵住耳朵不去听那样——我没办法关闭对天道的感知。它就在那里,始终在那里,像是一片永远都不会停止的海洋,而我在海水中,无处可逃。"


    王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不再烫了。三天前那种灼热的温度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凉——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像是金属或玉石的微凉。那温度不像是一个活人的体温,更像是——


    天道本身的温度。


    "你还有你自己的想法吗?"王尧问。这个问题他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近乎残忍。但他知道,林婉不会被这种残忍击倒。她是这个世界上他见过的最坚韧的人之一。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微笑,但王尧看得出来,那个微笑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我还在想。"她说,"我还在想我是谁。我还在想你的名字意味着什么。我还在想你皱眉的时候是在担心什么。我还在想今天早晨的茶为什么有一点苦味——是水温太高了,还是茶叶放多了。"


    "这些想法——它们还是我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入了王尧的心脏。


    他握紧了她的手。


    "是的。"他说,"它们是你的。因为你还在问这个问题。如果你真的变成了天道的一部分,你不会问我还是我吗——因为天道的每一个部分都不会怀疑自己的存在。只有你,只有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你,才会思考我是不是还是我。"


    林婉看着他,眼中的银白色微光闪了闪。


    "你确定吗?"


    "我确定。"


    "那如果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王尧打断了她,声音斩钉截铁。


    但林婉摇了摇头。


    "你答应过我不说谎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对我说谎。所以——不要说不会有那一天。因为你不知道。我不知道。连玄女都不知道。"


    她看着远方,目光穿过云海,穿过大地,穿过天道中亿万颗星辰。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


    她停住了。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出那个问题。


    然后,她问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她在第一根法结被解开的那天晚上就问过一次。


    当时王尧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那个答案太过沉重,他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说出来。


    但现在,面对着她那双泛着银白微光的眼睛,面对着她声音中那一丝脆弱却倔强的颤抖——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我会把你找回来。"他说。


    林婉微微一怔。


    "天道的法则是冰冷的、无意识的。"王尧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如果你被天道吞噬,你的意识会分散到天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颗星辰中有一点你,每一条法则中有一点你,每一个生命中有一点你。你会变得无处不在,但你也会变得无处可寻。"


    "但我会找到你。"


    "我会用逆脉针法,一针一针地把你的意识从天道中剥离出来。哪怕要解开十二根法结之后还要再解十二根、三十六根、一百二十根——哪怕要把天道翻个底朝天——我也会找到你。"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你能感觉到天道中每一个生命的气息。"王尧继续说,"那你也应该能感觉到——在我的气息中,有一根线,始终连着你。那根线不是法则之线,不是天道的一部分。它是我自己的东西——是我作为王尧而不是逆脉殿殿主的东西。"


    "无论天道有多大,无论你的意识分散到多远的地方——那根线不会断。因为那不是法则,那是我。"


    林婉看着他。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正在凝聚。


    她没有哭。林婉不常哭——从他们相识以来,王尧见过她笑、见过她怒、见过她平静如水、见过她坚如磐石。但哭,极少。


    那层水雾在眼眶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她轻轻眨去了。


    "你总是这样。"她说,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种在暴风雨后看到一线阳光时的笑意,"说什么话都像是在许下诺言。你知不知道,诺言这种东西,说出来容易,做到太难。"


    "所以才要许下。"王尧说,"如果容易做到的事情,不需要诺言。"


    林婉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她靠在王尧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在她的感知中,天道仍然在轰鸣——亿万颗星辰在运转,亿万条法则在流淌,亿万万生命在呼吸。这一切仍然在她的意识中喧嚣着,永不休止。


    但此刻,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人的心跳声。


    沉稳的、有力的、带着微微的犹豫但最终坚定不移的心跳声。


    那是王尧的心跳。


    在这个浩瀚无边的天道感知中,这颗心跳是她唯一不需要去"理解"的东西。她不需要分析它的频率、追溯它的来源、计算它的规律。她只需要——听着。


    就像在暴风雨中听着岸上的灯塔传来的钟声。


    钟声不能平息暴风雨。


    但钟声能告诉你——岸边还在。


    傍晚时分,玄女找到了王尧。


    他站在逆脉殿的观星台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星图。星图上标注着天道中所有已知星辰的位置和运行轨迹——这是逆脉殿历代殿主积累下来的智慧结晶。但此刻,王尧看的不是星图。


    他在看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掌上有一层极淡的银色光芒——那是逆脉真气过度消耗后留下的痕迹。解开第一根法结消耗了他大量的逆脉真气,虽然已经恢复了三天,但还没有完全复原。


    "你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但知道玄女就在他身后。


    "我在这座殿中,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玄女的声音平静而冷淡——这是她一贯的语气,但王尧听得出,在这份冷淡之下,藏着一丝他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情绪。


    担忧。


    "林婉的天道之种萌发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玄女走到星图旁边,背靠着栏杆,看着远方渐暗的天色,"我原本估计,解开三根法结之后,天道之种才会进入快速萌发期。但现在,仅仅一根法结,她就已经能感知到天道中所有生命的存在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剩下的十一根法结,你不能全部解开。"


    王尧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她在十二根法结全部解开之前就已经完全融入天道,那我们做的一切就毫无意义。"玄女的声音变得冷硬,"天道会被治愈,但林婉会消失。你以为她能承受天道的全部信息?她现在能感知亿万颗星辰、亿万万个生命——这只是一根法结的力量。十二根法结全部解开之后,涌入她意识的信息量会是现在的一万倍、十万倍、百万倍。没有任何一个灵魂能承受这样的信息冲击。"


    "她会崩溃。"王尧说。


    "不。"玄女摇头,"崩溃还好。崩溃意味着灵魂碎裂,至少还能留下一丝残片。但天道之种不会让她的灵魂碎裂——天道之种的目的是让宿主与天道融合。她的灵魂不会碎,而是会被拉伸、被扩展、被稀释——直到她的人格、记忆、情感全部融入天道之中,变成天道运行的一个无意识的组成部分。"


    "那比死还可怕。"王尧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玄女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沉默在观星台上弥漫开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这些星星——王尧现在知道了——每一颗都在林婉的感知之中。她能感觉到它们的燃烧、它们的运行、它们的生与死。


    但她还能感觉到自己吗?


    "有没有别的办法?"王尧问,声音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解开法结治愈天道,又保住林婉的自我?"


    玄女看着他,很久很久。


    "有一个办法。"她终于说,"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说。"


    "天道之种与宿主的融合,本质上是宿主无法承载过多的法则之力,导致灵魂被法则之力冲刷,最终失去自我。但如果——"


    "如果有人在林婉吸收法则之力的同时,用逆脉针法将她灵魂中的自我锚定住呢?"玄女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慎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每一根法结被解开后,你用银针在林婉的灵魂中植入一根锚针——用你自身的逆脉真气作为锚点,将她的灵魂固定在她这个概念上。这样,即使法则之力再庞大,她的灵魂也有一个不会动摇的根基。"


    王尧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玄女的下一句话让他心中的光亮又暗了几分。


    "代价是——你每植入一根锚针,就要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永远留给她。十二根锚针,意味着你的灵魂会被分割成十二份,永远镶嵌在她的灵魂之中。你将不再是完整的你。"


    观星台上的风忽然冷了。


    王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层淡银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像是夜空中最微小的星辰。


    "我的灵魂分成十二份。"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


    "你还能维持意识,维持人格,维持一切你之所以为你的东西。"玄女说,"但你不再完整。就像一个被分成了十二块的镜子——每一块都能映照出影像,但每一块映照出的都是不完整的影像。你会忘记一些东西——不是记忆消失,而是某些记忆的色彩变淡了。你会失去一些感觉——不是感知消失,而是某些情感的浓度变低了。"


    "你会活着。但你不再是你曾经的那个人。"


    "你会记得林婉,但你记得的不再带有温度。你会记得你们之间的每一段过往,但你回忆起来的时候,不会再有心痛、不会有心跳加速、不会有那种——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拥有的、笨拙而热烈的悸动。"


    "你会变成一个完美的、理性的、不会犯错的——半神。"


    风在观星台上呼啸而过。


    王尧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逆脉殿初建时的艰苦,第一次握银针时的笨拙,与林婉初识时那双明亮的眼睛,玄女传授他"慧"之法则碎片时严肃的面容,法结解开后天道之影上那团银白色光芒的壮丽……


    这些画面都在。色彩都还在。情感都还在。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其中一些——哪怕只是变淡了一些——那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或许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你有时间想。"玄女说,"第二根法结至少还需要半个月才能开始解。你的真气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转身离开观星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王尧。"


    "嗯?"


    "林婉——她不是一个需要你牺牲自己去拯救的人。"玄女的声音从背影中传来,带着一丝王尧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温柔,"如果你把自己毁了,她会比融入天道更加痛苦。因为在天道中,她没有痛苦这个概念。但醒着的你如果残缺了——她醒着,也会觉得生不如死。"


    她走了。


    观星台上只剩下王尧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辰。


    这些星辰中的每一颗,此刻都在林婉的感知之中。她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它们的光芒、它们的轨迹。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吗?


    王尧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逆脉真气从指尖飞出,穿过观星台的栏杆,穿过逆脉殿的殿宇,穿过花园和回廊,最终落在了后山崖畔上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上。


    那缕真气很轻、很淡,像是一根蛛丝。


    但林婉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观星台的方向,嘴角微微弯起。


    她笑了。


    在那个笑容中,王尧看到了所有他不愿失去的东西。


    深夜。


    林婉独自坐在崖畔上,天道在她的感知中轰鸣着。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这片轰鸣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安静。但安静太难找了——每一颗星辰都在对她诉说,每一条法则都在向她展示,每一个生命都在她的意识中呼吸。


    她开始分辨。


    她试着在这些无穷无尽的信息中,找到那些属于"林婉"的部分。


    她的名字——林婉。她记得。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母亲用温柔的声音叫她"婉儿"。


    她的家乡——一座北方的小城,城墙很旧,护城河很浅,城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她记得。


    她的修行——从灵根觉醒到拜入师门,从第一次凝聚灵气到突破金丹,从金丹到元婴,从元婴到化神……每一步她都记得。


    她的感情——


    她想到了王尧。


    关于王尧的记忆涌上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要紧紧抓住它们——像是害怕它们会像沙粒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但她随即发现——


    记忆还在。


    每一个细节都还在。王尧第一次对她说话时的语气,王尧皱眉时的纹路,王尧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王尧刚才在观星台上说的每一句话——全都在。


    一丝不少。


    但——


    "但什么?"她在心中问自己。


    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让她不安的东西。


    记忆在。但记忆的温度——似乎变了。


    她记得王尧对她笑的样子。她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画面——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形成的光影。一切细节都完美无缺。


    但她发现,自己在回忆这个画面的时候,心中涌起的那股暖流——比昨天淡了一丝。


    只有一丝。


    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确实淡了。


    林婉的心猛地一紧。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天道之种的萌发正在"稀释"她的情感,还是因为她对天道中亿万万生命的感知太过庞大,以至于属于个人的情感被相对地"缩小"了。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她在失去。


    不是失去记忆,不是失去意识,而是失去——感受的温度。


    她还能记得所有的爱。但有一天,她还能感受到所有的爱吗?


    崖畔上的风很冷。


    林婉裹紧了衣衫,将下巴埋进膝盖里。在这个姿势中,她不像是一个正在融入天道的存在,而像是一个在寒夜中独自取暖的普通女孩。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满天星辰在她眼中闪烁。她能感觉到每一颗星辰的温度、光芒和轨迹。


    但她更想感觉到的——是那个站在观星台上、隔着半个逆脉殿看着她的人的温度。


    那温度此刻正以一缕淡薄的逆脉真气的形式,轻轻缠绕在她的手腕上。


    像一根线。


    一根不会断的线。


    林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缕真气上。


    "王尧。"她在心中说,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我还在。"


    "但我不确定——明天的我,还是不是今天的我。"


    夜风呜咽着掠过山崖。天道在苍穹之上无声运转。亿万颗星辰在天道的框架中各就各位,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它们亘古不变的职责。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一个女孩独自坐在崖畔上,抱紧自己的膝盖,用一双正在变成星辰的眼睛,看着人间最后一盏灯火。


    那盏灯火还在燃烧。


    但还能烧多久?


    她不知道。


    王尧也不知道。


    玄女也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在天道之影的深处,还有十一根法结在黑暗中沉默地脉动着,像十一颗等待被拆除的炸弹。


    而第二根法结的脉动——已经开始加快了。


    它在等。


    等王尧做出选择。


    等林婉彻底消失。


    等天道——完成它千万年来第一次被"治愈"的代价。


    而在逆脉殿观星台的最高处,王尧独自站在星图前,掌中的银针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听到了风中的讯息。


    他做出了决定。


    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不会退缩半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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