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无声。
整座药王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咽喉,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虫鸣、鸟叫——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连时间都似乎凝固了,连光线都似乎停滞了。
王尧悬浮在半空之中,浑身浴血,衣衫尽碎,露出满是裂纹的肌肤。那些裂纹之中,有银色的光芒在流淌,像是大地深处最古老的脉络被强行刻入了他的血肉之中。他的双目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瞳孔——那里面没有黑与白,没有虹膜与瞳仁,只有一片无尽的银色,如同两汪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河。
他的右手之中,握着一根针。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针"了。
三百六十五枚银针碎裂之后,所有的碎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逆脉之力,全部凝聚在这方寸之间。它只有三寸七分长,比最普通的银针还要纤细,却散发着一种令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气息。那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气息,不属于修行界任何已知境界的气息。
葬神。
以针葬神。
这四个字在王尧的脑海之中轰鸣如雷。逆脉针法的传承之中,第五重从来不是一个"境界"——它是一个"选择"。选择了这一针,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葬神,葬的不是别人的神,而是自己的。这一针刺出,无论成败,逆脉针法都将永远消失,因为这一针耗尽了逆脉传承中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积累,所有先祖注入其中的意志与执念。
一针之后,再无逆脉。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将再也无法施展逆脉针法中的任何一式。前四重的所有积累,先祖们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所有智慧与力量,都将随着这一针的刺出而永远消失。逆脉针法这门传承了数百年的绝学,将在他手中画上最后的句号。
这是葬神的代价。
但王尧没有犹豫。
他的目光穿透了面前翻涌的黑雾,穿透了那片被药尘三百年修为扭曲的空间,落在了那个盘坐于半空之中的老人身上。
药尘。
这个活了四百余年的老人,此刻已经不再像是一个人。他的身躯悬浮在万魂炉的正上方,周身环绕着一圈圈墨绿色的光晕,那是三百年道基凝聚而成的力量。他的面容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不是平静,而是已经超越了表情所能承载的范畴。四百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皱纹,而是一种近乎于地质层理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刻着一个时代的兴亡。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
那柄玉如意通体碧绿,约有一尺二寸长,如意头呈灵芝之形,雕琢得温润浑圆。它看上去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朴素,但任何修行者看到它的第一眼,都会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因为那柄如意之上凝聚的,是药尘整整三百年的道基——从他踏入金丹境的那一天起,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吐纳、每一缕灵气的积累,全部凝结在了这一柄如意之中。
它是药尘的命。
也是药尘的魂。
三百年来,药尘以这柄玉如意镇压药王谷,以这柄玉如意操控万魂炉,以这柄玉如意碾碎了无数来犯之敌。如意所过之处,金丹碎裂,元婴崩散,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承受它一击之威。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件法宝,它是三百年光阴的重量。
"你悟了。"药尘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远古的钟磬被叩响,"逆脉针法第五重……四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他的目光之中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紧张。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苍凉的平静。
"老夫活了四百三十年,"药尘缓缓说道,"见过天纵奇才,见过惊世妖孽,见过气运之子……但从未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你的根骨平庸,你的资质低劣,你的经脉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凡人。但你有一样东西,是他们都没有的。"
"什么?"王尧问。
"死志。"药尘说。
王尧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是死志。是活着的执念。"
"有区别吗?"
"有。"王尧说,"死志是为了去死。活着的执念,是为了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药尘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
"好一个活着的执念。"药尘站起身来,他的身形在虚空中巍然不动,像是一座亘古不移的山岳,"那就让老夫看看——你的执念,能不能葬得了老夫的神。"
话音未落,玉如意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力量运转。玉如意就那样轻轻一横,像是文人案头拂去尘埃的随手一摆,但整个天地在这一横之间,骤然变色。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天空真的裂开了。一道横贯东西的裂缝在天穹之上骤然绽开,裂缝之中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虚无。那是三百年道基的力量——它不是在攻击你的身体,它是在攻击你所处的这片空间本身。它要将你从这个世界之中"抹去",就像用橡皮擦去纸上的铅笔痕迹。
王尧感受到了那种力量。
它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向他压来,不,比汪洋更加恐怖——汪洋至少还有边界,而这种力量没有边界。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过去和未来同时涌来,从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同时涌来,无处可避,无隙可逃。
但他没有退。
葬神针在他手中微微颤鸣。那声音很细,细得像是一根蛛丝在风中振动,但那声音之中蕴含的意志,却比天地间任何雷鸣都要坚定。
王尧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他踏入了那片虚无之中。
痛苦。
无法形容的痛苦。
那种感觉不是□□被撕裂,不是骨骼被碾碎,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存在层面的痛苦——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否定"。他存在的每一个瞬间,他生命中的每一段记忆,他身体中的每一缕气息,都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否定、抹消、归零。
他的皮肤开始剥落。
不是受伤,不是溃烂——是剥落。就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之后,颜料从画布上一层层剥落。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他的经脉,都在一层层地剥落,露出下面银色的光芒。那是逆脉的力量,是三百六十五枚银针碎裂之后融入他血脉深处的力量。
那些银色的光芒在剥落的血肉之间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在拼命地兜住他正在溃散的存在。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了三步,距离药尘还有七丈。
但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一副银色的骨架。
不,连骨架都在消散。银色的光芒正在一根根地熄灭,就像风中的蜡烛,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够了。"药尘说。他的声音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波澜,"再进一步,你就会彻底消失。不是死——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王尧没有回答。
他踏出了第四步。
这一步落下的一瞬间,他的右手动了。
葬神针刺出。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天地异象。
这一针朴素到了极致,平凡到了极致,就像是乡村老郎中为病人施针那样平平无奇。没有破空之声,没有呼啸之势,甚至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气流变化。
但就是这一针,在刺出的瞬间,让药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他四百三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终结。
不是死亡。死亡对修行者来说并不可怕,金丹碎裂可以重修,肉身毁灭可以夺舍,元神消散可以转世。但"终结"不同。终结是一切的尽头,是所有因果的终结,是所有可能的终结。它不是杀死你,它是让你"到此为止"。
葬神——葬的就是这个"神"。
不是你的元神,不是你的法身,不是你修行四百年的神通法力——而是你"之所以为你"的那个根本。是药尘之所以为药尘的那个"道"。
玉如意迎了上来。
三百年的道基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屏障。碧绿色的光芒从如意之上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层层叠叠的光幕,每一层都凝聚着十年的修为,三十层光幕便是整整三百年的岁月。
葬神针触及第一层光幕。
没有碰撞。没有轰鸣。
针尖只是轻轻地点在了光幕之上,就像一滴水落在了一面鼓上。
第一层光幕碎了。
不是被击碎——是碎裂。就像一个承诺被违背之后,信任的碎裂。就像一段感情走到尽头之后,温柔的碎裂。那种碎裂没有声音,没有碎片,只是忽然之间,它就不存在了。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葬神针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穿透着光幕。每一层光幕破碎的瞬间,王尧都能感受到药尘三百年岁月中的一个片段——
第五层,他看到了一个少年在深山中采药,背着竹篓,赤着双脚,脸上满是纯真的笑容。
第十层,他看到了那个少年第一次踏入修行之门,眼中满是惊奇与渴望。
第十五层,他看到了少年第一次杀人。那人倒在他脚下,血从脖颈中喷涌而出,少年的手在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无措。
第二十层,他看到了药尘——已经不年轻了的药尘——站在药王谷的最高峰上,脚下是万里云海。他刚刚突破金丹境,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那时候的他,眼睛里还有光。
第二十五层,他看到了药尘第一次打开万魂炉。炉中的生魂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刺穿了他的耳膜,刺穿了他的灵魂。但他没有停下。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第二十八层,他看到了一个雨夜。药尘独自坐在药王谷的后山,面前是一座新坟。坟中埋的是他最后一个弟子——那个在修炼万魂炉功法时走火入魔、全身经脉寸断而死的年轻人。药尘跪在雨中,双手刨着泥土,十指鲜血淋漓。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那是王尧第一次看到药尘哭。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金丹强者,在一个雨夜中,为一个弟子的死而痛哭流涕。
第三十层。
光幕全部碎裂。
葬神针的针尖,触碰到了玉如意的本体。
时间在这一刻再次停滞。
药尘低头看着那根刺入玉如意的银针,眼中忽然涌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不是痛苦,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释然。
"三百年。"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三百年了。"
玉如意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很细,细得像是一根发丝。但它出现的那一刻,整座药王谷都震动了一下。不是地动——是法则层面的震动。三百年的道基在这一道裂纹之中开始瓦解,就像一座建造了三百年的大厦,在地基处被抽去了一块砖。
裂纹在蔓延。
一道变十道,十道变百道,百道变万道。碧绿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裂纹之中涌出,那不是灵力——那是药尘三百年的岁月,三百年的人生,三百年的执念与坚持,三百年的罪孽与救赎。它们在裂纹之中流淌,像是一个人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带着温度,带着记忆,带着不舍。
"老夫这一生……"药尘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走错了很多路。"
咔嚓。
玉如意碎了。
那种碎裂不像是一件器物的碎裂,更像是一颗心脏的碎裂。碧绿的光芒在碎裂的瞬间猛然爆发,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碧绿色。那光芒持续了整整三息,然后开始迅速暗淡,像一个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呐喊,然后归于沉寂。
碎片从天而落。
每一枚碎片都承载着十年的光阴。它们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一场碧绿色的雪。有的碎片上还残留着药尘年轻时的气息——清冽的,蓬勃的,充满希望的。有的碎片上残留着中年的气息——沉稳的,冰冷的,不择手段的。有的碎片上残留着暮年的气息——疲惫的,空洞的,万念俱灰的。
三百年的道基,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药尘的面容在那一瞬间苍老了。不是修行者那种可以随意变化的面容,而是一种真实的、不可逆转的苍老。皱纹像刀刻一样爬上了他的面庞,黑发在一息之间变成了灰白,然后变成了苍白,最后变成了枯黄。他的身躯开始佝偻,开始萎缩,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垂暮老人那样颤抖。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金丹碎了。
药尘丹田之中,那颗凝结了三百余年修为的金丹在玉如意碎裂的瞬间便失去了支撑。它像是一颗被剥去了外壳的卵,赤裸裸地暴露在体内紊乱的灵气风暴之中。裂缝从表面蔓延到核心,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泄出,伴随着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剧痛。
药尘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疼痛的颤抖。金丹崩碎的痛苦远超□□的伤害,那是一种修行者与天地之间的联系被生生斩断的痛苦。就像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就像一条河流被截断源头,就像一个母亲失去了腹中的胎儿。
"我的道……"药尘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碎了……"
他的金丹在崩碎。
不是轰然爆裂——是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剥落。金色的碎片从他体内渗出,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之中。每一一点光芒消散,他身上的气息就衰弱一分。金丹初期的威压、金丹中期的浑厚、金丹后期的磅礴、金丹巅峰的浩荡——这些气息像退潮一样从他身上一波波褪去,留下一片狼藉的荒滩。
他的修为在飞速倒退。
金丹巅峰——金丹后期——金丹中期——金丹初期——筑基巅峰——筑基后期……
每一次跌落,药尘的面容就苍老一分。每一次跌落,他的身体就萎缩一分。当他跌落到筑基初期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枯瘦的手,凹陷的眼窝,稀疏的白发,颤巍巍的身躯——这就是一个活了四百三十年的修行者在失去所有修为之后的样子。
但王尧知道,还没有结束。
葬神针没有停。
它穿透了玉如意,穿透了药尘身周的防御——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防御了,那只是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灵气薄膜——然后,它的针尖对准了药尘的眉心。
药尘抬起头,看着那根向自己眉心刺来的银针。
他没有闪避。
不是不想闪避——是他已经闪避不了了。失去了所有修为的他,此刻只是一个比凡人还要虚弱的老人。他甚至没有力气抬手。
但他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那根银针,眼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神情。那神情里有释然,有解脱,有遗憾,有不甘,但最多的——是一种终于可以停下来的疲惫。
"四百三十年。"药尘说,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老夫活了四百三十三年。前三十三年,我是一个凡人。后四百年,我是一个修行者。但直到今天……老夫才知道,做人……比做神仙……要轻松得多。"
葬神针刺入了他的眉心。
那一瞬间,王尧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针尖穿透皮肤,穿透骨骼,穿透了那层介于物质与精神之间的薄膜,进入了药尘神识的核心。
那不是刺入一个□□的感觉——那是刺入一个人一生的感觉。
四百三十三年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如洪流般涌入了王尧的脑海。
他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在终南山脚下的小村庄里长大的少年。他没有父母,被村里的郎中收养,从小跟着老人进山采药。他有一双很灵巧的手,能分辨一千二百种草药的细微差别。他的梦想很简单——做一个好郎中,治好村里人的病。
他看到了少年的转折。
那一年,山中来了一个修行者。那修行者受了伤,借住在郎中家里。少年为他换药、煎汤、熬膏。修行者痊愈之后,问他:"你想不想学长生之术?"
少年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想长生。我只想让村里人少生些病。"
修行者笑了:"你有心性。"
修行者走后第三年,村庄遭遇了一场瘟疫。所有人都病了。养父死了。邻居死了。儿时的玩伴死了。少年拼尽全力,用尽了所有学到的医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自己面前变得冰冷。
那一年,少年十五岁。
他改了主意。
他要学长生之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一天,当瘟疫再来时,他有足够的力量去拯救。
王尧在这些记忆之中沉溺了很短很短的一瞬——也许只有一息,也许只有一念。
但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药尘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一个目睹了无数死亡却无能为力的少年,在获得了修行的力量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更强的力量,因为他觉得只有足够强,才能不再失去。
但力量本身并不能阻止失去。
药尘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也许是第一次打开万魂炉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用活人炼丹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在他决定为了修行而放弃一切人性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走错了。
但王尧不恨他。
他只是觉得悲哀。
"结束了。"王尧轻声说。
葬神针在药尘的神识核心之中炸裂开来。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那是因果层面的终结。逆脉针法第五重的最后力量在药尘的神识之中释放,将那些纠缠了四百余年的因果线一根根斩断。修炼的因果、杀戮的因果、执念的因果、罪孽的因果——所有的因果在这一刻被了断,被清算,被归零。
药尘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之中映着葬神针碎裂时绽放的银色光芒。那光芒在他的瞳孔之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了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的金丹——那已经碎裂了无数次、跌落到了极限的金丹——在这最后一击之下,彻底崩碎了。
不是碎裂。
是化为齑粉。
金丹的每一个微粒都在这股力量之下被碾碎到了极致,化作了比尘埃还要细小的粉末,然后化作虚无。药尘体内最后一丝修行者的气息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像是一棵老树的最后一条根须被从泥土中抽离。
他的修为尽废。
彻底的、完全的、不可逆转的尽废。
从此以后,药尘不再是修行者。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活了四百三十三年的、比任何凡人都要苍老的凡人。他的寿元在修为尽废的那一刻急速流逝,四百余年的光阴在短短数息之间追上了他。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皮肤干枯,骨骼脆弱,气血枯竭。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去。
不是修行者的陨落——是一个凡人的老死。
王尧站在他的面前,葬神针已经消失。逆脉针法第五重的力量在这一针之后彻底耗尽,三百六十五枚银针的碎片永远地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再也无法取出。他的右手空空如也,掌心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疤痕,像是命运在他掌心写下的最后一个字。
"你输了。"王尧说。
药尘——不,此刻应该叫他一个垂死的老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灵气的支撑,开始向地面坠落。王尧伸出手,扶住了他。
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一阵风就能吹走。四百三十三年的岁月,四百余年的修行,最终只剩下不到八十斤的重量。
"年轻人。"药尘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夫……输得不冤。你的针……很好。"
他咳了一声,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那血已经不是红色了——是暗褐色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那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身体最后的排出物。
"万魂炉……"药尘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焦急,"万魂炉……失控了……"
王尧抬起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药尘身后,那座悬浮在半空之中的万魂炉——那座用万千生魂祭炼而成的恐怖法宝——正在发出一种低沉的、越来越响的轰鸣声。炉壁上的裂纹之中,涌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气息。那气息浓稠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万魂炉失去了操控者。
万千生魂在炉中躁动、翻涌、嘶吼。那声音起初像蜂鸣,然后像潮涌,然后像雷鸣——然后,它变成了一种超越了声音本身的东西。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哀嚎,万千个被困在炉中的灵魂在同一刻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那声音刺穿了王尧的心脏。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悲痛。
他听到了那些灵魂的声音。每一个灵魂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有老人,有孩子,有母亲,有少年。他们有的是被药尘掳来的散修,有的是被药王谷弟子屠戮的村民,有的是在药尘突破境界时被投入炉中的祭品。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不甘,都有着执念,都有着对生的眷恋和对死的恐惧。
他们在炉中已经困了太久太久。
有的灵魂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生前是谁。有的灵魂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失去了意识,只剩下一缕残破的执念在支撑着它们不散。有的灵魂甚至已经感激死亡,因为死亡是它们唯一能够摆脱痛苦的方式。
但万魂炉连死亡都不给它们。
炉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黑色的气息从裂纹之中喷涌而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尧知道,如果万魂炉彻底爆炸,万千生魂同时失去束缚,它们不会得到解脱——它们会发疯。无数失去理智的灵魂在药王谷中横冲直撞,它们会吞噬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会将这座山谷变成真正的炼狱。
到那时候,不只是药王谷——方圆千里之内的所有生灵都将遭殃。
"必须稳住它。"王尧说。
药尘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王尧的手腕。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灰黑,但握着王尧的力度却出乎意料地大。
"没用的。"药尘摇头,声音微弱,"万魂炉……一旦失控……除非有金丹以上的修为……否则……不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王尧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将药尘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开,让他平躺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向那座正在剧烈震颤的万魂炉。
炉壁上的裂纹已经扩大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每一道裂纹之中都有黑色的气息涌出,那气息之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面孔——那是被困在炉中的灵魂们。它们的面孔扭曲着,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王尧的右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葬神一针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量,此刻的他比药尘好不了多少。他的经脉几乎全部断裂,丹田中的灵气所剩无几,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每一步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万魂炉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天空在变暗。
不是乌云遮日——是那些从炉中涌出的黑色气息遮蔽了天光。它们像一片倒悬的墨海,在万魂炉上方翻涌、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碎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腐朽的甜腻气味。
末日。
这就是末日的景象。
王尧站在万魂炉面前,仰起头看着这座高三丈、宽两丈的铜炉。炉壁上的铭文在他的注视下开始扭曲、变形,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炉壁上疯狂地蠕动。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万魂炉最多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炉壁将彻底碎裂,万千生魂将同时涌出。
一炷香。
他只有这么多时间。
王尧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之中,他感受到了右手掌心那道银色疤痕的温度。葬神针虽然碎了,但它的意志还在。那份意志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脉,融入了他的骨骼,融入了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力量——那是方向。
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走向了万魂炉。
---
风起了。
从万魂炉中涌出的黑气被风卷起,在天空之中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一个巨人在哭泣。
药王谷中残存的弟子们远远地躲在山脚之下,看着天空中那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他们感受到了那股力量——那不是修行者的力量,那是超越了所有已知境界的力量。
"那是什么……"有人颤抖着说。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在那片黑色漩涡的正下方,在万魂炉之前,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即将崩溃的恐怖法宝。
他的步伐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稳。
就像他一生之中走过的每一步一样——不疾不徐,不急不躁。像是一个赶路的郎中,在去往病人家中的路上。
天地苍茫。
一个人的背影,一座炉的阴影,一片黑色的天空。
这就是此刻整个世界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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