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阳光斜斜落入幼儿园的玻璃花房内,空气中飘荡的灰尘被渲染成细碎的金黄色,窗外绿植在光里熠熠发光。
三四个孩子围坐在桌前,蜡笔胡乱堆着,任由小朋友们自由发挥。
老师给同学们布置下任务,绘画出自己心目中的“一家三口”。
林正谊画出了自己心目中的妈妈。
温暖的裙子,漂亮的长发,总是会对他微笑的眼睛。
他站在中间,妈妈在他左侧,画笔又停顿在右边——
他抬头去看周围的同学,他们差不多都已经快要画完。
抓住画笔的稚嫩手指越握越紧,最后在白纸上留下刺眼的痕迹。
-
生日party上。
谭家妈妈送来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里面装着一套英国产的木质拼图,盒子上还精心系上了一条银灰色缎带。
谭母坐到杨母身边,轻笑说道:“上次听我家两个孩子说,飞跃一直想要这套拼图,我特意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
杨母:“还真是让你费心了,小孩子生日而已,不用那么麻烦。”
说完,她顺势把盒子底下的邀请卡递给杨妈妈,“之前见你在朋友圈里面说想去参加这个展,我帮你把门票要来了。”
杨母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简直太麻烦你了。”
谭母笑着喝茶:“小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谭妈妈平时人缘好,为人处世周到又是幼儿园家长联盟的会长,幼儿园有什么活动,她都是出钱出力最多的人。
听说,她老公格外有实力,让她在家安心相夫教子。
家长联盟里面的家长私下有时候会聚会联系。
谭妈妈是中心人物,周围不乏有想要讨好她的人。
这次杨飞跃生日party,谭妈妈也带了不少东西过来,人情世故这方面很是让人佩服。
看着不远处凑成一堆玩耍的孩子们,谭母放下茶杯,视线注意到角落里面那个清秀的小男孩:
“杨妈妈,你这次还邀请了那个孩子?”
“哪个?”
“就是那个穿白色衬衫的孩子。”
“你是说正谊啊,他跟飞跃平时关系很好的,这次飞跃主动说要请他来家里面来玩。”
谭母摇头,凑到杨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身旁女人有些意外,“单亲家庭?”
谭母:“是的,一开始我也很意外,不过看这孩子平时话很少,性格也比较敏感,就知道是没有爸爸的孩子。”
杨母:“我看他平时跟飞跃关系倒是不错……”
谭母眸色有些冷:“他母亲在酒店工作,平时接触的人鱼龙混杂,没有时间管孩子,这样的孩子最好还是离远点,省得以后带坏飞跃,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性最为单纯,要学会筛选朋友。”
杨母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只不过这次既然已经邀请林正谊来家里面,也没有轰他离开的道理。
杨母又好奇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母亲的职业?”
谭母冷冷嗤笑,只是说:“这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边孩子们玩得开心,林正谊看向不远处的兄弟二人。
谭承和谭睿达。
平日在幼儿园,这兄弟二人算是横行霸道的小霸王二人组。
林正谊看似清秀羸弱,但每每被欺负之际,也会选择用自己手段报复回去。
比如——
在他们故意绊倒自己的时候,他会拍拍膝盖站起来,然后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
因为谭母话语权大,平时对老师也颇为照顾。
谭家孩子会哭,指责林正谊欺负他们。
林正谊从来不哭,他只会定定地站在原地,捏着拳头说是他们先来欺负他的。
老师心有偏向,觉得林家这个孩子平日里面性格奇怪,跟同学也不好好相处。
唯有杨飞跃,跟他关系还算是不错。
娱乐时间结束后,杨母笑着走过来,让他们展示上次老师交代的绘画任务。
生日party上的沟通小环节,本该轻松愉悦,却不料以闹剧收场。
半个小时后。
正在加班的林朝盈忽然接到电话。
她匆忙请假,然后赶往杨家那边。
林朝盈今日限号,没有开车来酒店上班,她快步走到酒店门口,正准备叫车,就看到一道修长身影从车上走下来。
林朝盈跑得快,与那人擦肩而过,险险撞到他身上。
看她一副慌张模样,梁砚修握住她肩膀,“怎么了?”
林朝盈没空跟他多说,“我现在有事要去处理。”
梁砚修:“很急?”
林朝盈:“我儿子在等我。”
梁砚修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我送你。”
林朝盈看了眼时间,也不再去想那些是是非非,直接坐到车身后排。
车内。
她频繁看腕表时间。
梁砚修问她:“正谊怎么了?”
林朝盈:“跟幼儿园的同学有了一点小矛盾,我现在就去接他回来。”
梁砚修不做声,想到之前在幼儿园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遵从本性,喜欢抢占地盘,喜好与厌恶表达的更为明显。
他看到有两个看似兄弟模样的小孩子,对着林正谊做鬼脸吐舌头,说他是讨厌鬼。
他当时询问林正谊,是不是跟同学有矛盾。
林正谊抿紧唇不说话,视线却很坚定,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隐忍。
梁砚修那时看这孩子就有点像小狼崽,眼眸里有不服输的光芒,却不屑于跟旁人起口舌之争。
见林朝盈面露急色,梁砚修在车上轻声安抚她,让她不必着急,好似之前在房内起了争执的并非是他们二人。
明明才几日不见,梁砚修就又变成了好好先生。
林朝盈催促着:“司机先生,能不能再开快一点?”
司机回应:“好,我尽量。”
昏暗光线下。
梁砚修偏头打量林朝盈,他手掌在她手腕上轻拍,安抚道:“不急,有我在。”
待车子停下来,林朝盈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上楼。
门打开,里面还是吵闹氛围。
谭母转身,正好看到林朝盈,她指尖指向门口的女人,声音尖锐道:
“正好他妈妈来了,这事情必须要个说法。”
林朝盈走进屋内,看着一地狼藉,问她:“这是怎么了?”
林正谊正蹲在地上,看到林朝盈进来,直接扑到她怀里。
梁砚修靠在门边,漫不经心地听着门内的几个女人正在争执。
一般来说,他不愿意参与别人的闲事,而且那女人声音聒噪,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让人看了实在是厌烦。
只不过,今日之事有关阿盈,他没办法做到袖手旁观。
事情说来倒也是简单,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但那位谭家的母亲,貌似更加激动。
她走到林朝盈面前,像是气急败坏:“你家孩子怎么这么坏,直接就咬到我儿子手臂上,还把他推倒,我一会儿就要把他送到医院检查,要是我儿子有一点差池,你们母子二人别想好过。”
林朝盈胸膛剧烈起伏,回应面前女人:“正谊的性格我了解,他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去欺负同学。”
她低头去问林正谊,“正谊,你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林正谊咬唇,委屈说:“是他们先推我。”
“小小孩子,就学会撒谎!”谭母瞪着林朝盈,“怪不得是你的孩子,满口谎话,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点教养也没有。”
林朝盈平视谭母,视线冷冰冰:
“请你注意礼貌,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如果孩子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医院检查,如果是正谊的问题,我会承担,但请你注意说话态度,别把私人恩怨带到孩子的事情上面。”
“私人恩怨?”谭母冷笑一声,“看来你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若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想这句话应该用在你家孩子身上,毕竟——”林朝盈一字一句道,“你先生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面最清楚。”
这句话直接戳到谭母痛脚,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林朝盈。
这女人竟然还敢来讽刺她。
短暂怔愣后,她气急败坏地就要伸出手掌。
眼看巴掌马上就要落在林朝盈脸上,谭母的手腕却被人直接握住,那人力气很大,像是钳子一般牢牢锁在她手腕上。
谭母抬头,皱眉问道:“你是谁?”
这年轻男人身材高大,长相也很是优越,看到谭母趾高气扬的样子,他垂眸,轻声警告:
“适可而止。”
虽然他对于这小孩儿的事情并不是很感兴趣,但若是有人试图欺负到阿盈的头上,那就是在找死。
谭母:“你——”
梁砚修不愿意触碰这女人,她身上的气息让他有些反胃。
他嫌恶地推开她,令谭母径直退后几步。
谭母看了看林朝盈,又看了看这男人,气极反笑:“好啊,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情没完。”
……
……
花园长椅处。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林朝盈从便利店买来牛奶和面包,递给正谊。
“是不是饿了,先垫垫肚子。”
林正谊垂着头,一副气馁模样。
刚才他在路上问林朝盈,说他是不是做错了。
林朝盈告诉他,学会保护自己永远不是错,无论何时都要勇敢地捍卫自己的权益,只不过有时候也需要讲究分寸。
今天的事情,她相信正谊说的真相。
正谊从来不是会主动欺负别人的孩子。
只不过——
林朝盈握住他的手,问他:“你之前为什么跟我说谭承和谭睿达是你的好朋友?”
林正谊沉默许久,最后眼眶湿润,落下两滴豆大的眼泪。
在母亲面前,他才终于释放自己的情绪。
不过是小孩子,受委屈的时候总是要用眼泪告诉妈妈自己是真的很难过。
漂亮的葡萄眼变得很湿润,浓密且长的黑睫毛被泪水濡湿,他哭声不连贯,却又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因为……我怕你担心我。”
林朝盈一颗心脏瞬间变得柔软,她眼尾微红,低头抱住正谊,久久没说话。
林正谊哭得正伤心之际,声音也哽咽,却偏头看到长椅另一头的男人。
梁砚修坐在母子二人身侧,见林正谊看向自己,忍不住冲着他轻轻挑动眉峰。
梁砚修本质是没什么同理心的人。
他从小就见惯家族腥风血雨,成年之后因为纷斗可能涉及人身安全,又被父母送到京市暂居。
他平日手段凌厉,对于旁人的眼泪早就司空见惯。
后悔时的撕心裂肺,做错决策一念之间的崩溃,毫无退路的挣扎求饶……
这世界上每一秒都有人在痛哭。
眼泪有用却也无用。
然而刚才看这孩子小声啜泣的那两秒,他竟然也有些恻隐之心。
不过这孩子跟阿盈长得格外像,梁砚修自然知道自己心疼他,也是因为阿盈的缘故。
爱屋及乌罢了。
一片寂静中。
梁砚修开口问她:“需不需要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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