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神界开始流传他和长昭不睦。


    这是谣言。


    夙离想,他才没有讨厌长昭。


    练习果然有效,几百年后,他总算能够神色自然地同她讲话,将那只小木偶送给她。


    她扔了它。


    原来长昭讨厌木偶。


    他暗暗记住,准备重新为她准备一份礼物。


    礼物很快选定,他要为她铸一把世间最利的剑。


    能够斩断一切,保护她想保护的所有的——


    剑。


    紧赶慢赶,这把剑总算赶在了她寿辰这一日出炉。


    他认真在剑上刻下它的名字。


    长离。


    是长昭的长,夙离的离。


    她不喜欢这把剑,大家把他赶了出去。


    没关系,他的神殿快要修好了,这一次,她可以在这里拆三天三夜。


    他能和她相处三天的时间了。


    可这一次,长昭没有拆他的房子。


    看来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夙离决定不等她自己想起来了。


    他告诉她,自己就是灵山下的那只魍魉。


    长昭很高兴。


    他也很高兴。


    ——她没有真的忘记他,她只是没有认出他而已。


    后来,她常常来他的神殿玩儿。


    见此情景,神界的神一致认为他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谣言。


    夙离想,他才没有阴谋,他只是想和长昭待在一起。


    他要和她长长久久,永远不分离。


    神魔大战开始了。


    长昭要去对抗魔尊,保护人间。


    夙离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保护那些与他无关紧要的人,可是,长昭想要保护他们,他就跟她一起保护他们。


    战争让一切变得混乱,失序。


    终于,所有事情都已结束,夙离受伤太重,陷入了沉睡。


    他已经想好了,等他醒来那一日,他就告诉长昭,其实,早在灵山下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喜欢上她了。


    他是为了她才来的神界。


    然而,他醒来的那一日,神界寂静无声,并没有她的身影。


    留下看家的小猫很生气,它对他说:


    “她和傻鹿去了人间好久好久,一直没有回来,肯定是将咱们忘记了。”


    夙离转身去人间寻她,带着一束刚摘的花。


    他寻到了一座新坟。


    坟前插着一把剑,是他送她的长离。


    剑上血迹未消,已被时间染成奇怪的褐色。


    正是清明时节,细雨如雾,夙离在坟前矗立良久,睫羽被雨沾湿,却顾不上擦,只是茫然。


    他生来是魍魉,魍魉不会死,只会无知无觉地消散。


    后来,又飞升为神,神也不会死,只会前往混沌,或沉睡,或开辟新界。


    可现在,长昭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死是什么。


    可她不是神吗?


    夙离掌心覆上那片湿透的泥。


    于是,他看见了剑刃割破她咽喉的刹那,看见了她眼中滚出的一滴泪,看见了她断气时,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那样痛……


    那样痛。


    而距离她死去,只有一年的时间。


    夙离无意识地握紧了剑刃。


    长离剑震颤不已,血水顺着剑身流进泥中。


    刹那间,朵朵蓝色宿雪花飞出冰冷泥土。


    夙离拔出那把剑,对它的哀鸣恍若未闻,将它丢往人间某处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不要它了。


    这把沾过她血的剑,他不要了。


    即便它是他亲手所铸。


    那些背叛长昭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临死前,他们会跪在夙离的脚边痛哭流涕,他静静听完,然后杀了他们,神色始终没有变化。


    恍惚间,他比当年亲手斩杀的魔尊更像一只魔。


    杀到只剩最后一人时,天道终于出来阻止他,十万道天罚同时降下。


    一如当年他渡劫飞升神界时那般骇人。


    祂道:“屠戮苍生,枉为神明。”


    雷声中,夙离站得很直:


    “他们曾想弑神。”


    “那是她的因果,与你无关。”


    “从此以后,我不做神了。”


    “三万年的苦修,神籍说不要便不要了?”


    “不要了。”


    夙离说:“所以,不要再阻止我,否则,即便是天道,我也能杀,我也会杀。”


    天道哑然。


    那最后一人名叫傀喑。


    他挣扎着对夙离道:


    “我没有害长昭,我母亲曾经对她很好。”


    夙离道:“你只是偷走了她一滴血,对吗?”


    傀喑沉默。


    堕神将神殿搬来了人间,连同那只小猫一起。


    风雪呼啸,他亲手刻下与她容貌相同的冰雕,将长昭的骨灰藏进雕像心口。


    他对傀喑道:


    “此后,你便留在此地为她守墓,千千万万年,直到,那滴血消失。”


    傀喑跪在地上,颤抖着开口:


    “……遵命。”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了很多年。


    夙离依旧在人间游荡,他沿着她曾走过的路前行,看着她曾看过的风景。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夙离想做回魍魉了。


    没有神智,不会思考,不懂爱恨,自然也不会……


    思念。


    阳春三月,分明是极暖和的季节,他却遍体生寒,只能躺在地上,如同她临死前那般蜷缩着身体。


    体内旧伤积重,不会死,但很痛。


    夙离没由来的想:


    不知她当年是不是也这般痛?


    他抱紧双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太痛了。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利剑搅烂了脏腑,生疼。


    长昭。


    长昭。


    长昭。


    他一次又一次地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这样便能好受些。


    倏地,冥冥中,他听见一声叹息。


    从灵山而来。


    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起身,跌跌撞撞前往灵山。


    宿雪花依旧开得灿烂,曾经的魍魉跪在山脚,头抵青石:


    “世尊。”


    石阶上,尊者对他道:


    “若勘破此劫,你可身归菩提,稳坐莲台,成佛——只在你一念之间。”


    他不语,摇头,再摇头。


    佛说:“执迷不悟。”


    他道:“若我命中注定的劫难是她,我情愿万劫不复。”


    “弟子只求,常伴她身侧。”


    良久,世尊叹息一声,交给他一物:


    “……去罢,这是她最后一片残魂,带着她行过忘川,踏过奈何,轮回往生,再世为人。”


    夙离抬手拢住那片好似随时会消散的魂魄,几乎落下泪来。


    世尊道:


    “因果未了,缘起未灭,总有一日,她会再次归来。”


    他如当年那般叩首离去。


    身后,世尊忽然问道:


    “为她拒菩提,弃长生,毁神籍,负因果,当真不悔?”


    彼时正当春日,风过林梢,花枝颤动,抖落一场春雪。


    一如当年骑着白鹿的少女出现那一刻。


    蓦地,夙离轻轻笑起来,抬手接住一瓣单薄的宿雪花,眉目温柔:“不悔。”


    灵山脚下,惊鸿一瞥,为她,百死而不悔。


    【2026.5.27,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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