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玉泽绝不能流露出对这个弟弟的半分同情与友好。


    否则,便是背叛自己的母亲。


    直到十五岁那年,玉泽无意中听见了父亲与心腹的谈话。


    所有的疑问都在那一天解开。


    ——他才是那个妾室所生的孩子。


    出生时,父亲亲手将他与楚不离调换,甚至,挖出楚不离的仙骨,换给了他。


    从前,因为楚不离的母亲让自己的母亲不幸,所以玉泽憎恨他。


    可到头来,玉泽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让母亲不幸的根源。


    应该被憎恨的人,是他。


    仙骨,母亲,荣誉,甚至姓名,这些从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贼,偷走了楚不离本该拥有的人生。


    大雨滂沱,玉泽被某种东西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或许不是一种,而是很多,它们揉成一团,如同一颗巨石落下,将他过往所有骄傲与自尊一同砸得粉碎。


    玉泽不敢再面对母亲,更不敢再面对楚不离。


    他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也没有走到母亲的住处。


    楚不离来找他,对他道:


    “大夫人请你过去用晚饭,她很担心你。”


    大夫人。


    多讽刺,明明是他的母亲,他却只能称呼对方为大夫人。


    明明应该是重华宫最尊贵的少宫主,却流落在外,九死一生。


    这一切……


    都是因为自己。


    那块曾经让玉泽引以为傲的仙骨忽然在身体里发出强烈的刺痛感。


    雨水冰冷,冷得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玉泽慢慢蹲下身体,抬手捂住了早已湿透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


    偷了东西便应该还回去。


    从小到大,他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都是这样教他的。


    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真相,父亲先一步赶了过来。


    ——他实在不擅长偷听,早在一开始,父亲便知道他在门外。


    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玉泽近乎绝望:


    “父亲,你为何要这样做?”


    父亲看着远处的楚不离,淡淡道:


    “我答应过你死去的母亲,无论如何,重华宫只能有一个少宫主,那就是你。”


    父亲要他杀了楚不离。


    “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一关,他在一日,你的位置便绝不可能安稳,”父亲说,“泽儿,这世上往往是心最狠的那个人,活得最久。”


    于是,玉泽便明白了。


    父亲要借楚不离来折磨他,让他从此变成和父亲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玉泽恨父亲,更恨自己。


    他既做不到保全楚不离,又做不到违背父亲的命令。


    更不敢将真相告诉母亲。


    不,那已经不是他的母亲。


    他的亲生母亲,早就死在了十五年前,死在了生产那一日。


    终于,出发去剿妖的那一日,玉泽偷来了一粒定魂丹,有它在,不管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保住最后一口气。


    他将丹药混进了楚不离的食物中,亲眼看着他吃下。


    最后,当着父亲亲信的面,他亲手将楚不离推下了悬崖。


    他清晰地看见楚不离眼里的错愕,却什么也不能说,转身拦住那名亲信:


    “不必下崖查验了,凭他如今的修为,坠崖必死无疑,届时,我会亲自去向父亲复命。”


    父亲的亲信拍拍玉泽的肩,装模作样的宽慰他:


    “少宫主不必介怀,只是一桩意外罢了,是他自己失足坠崖而死,与你无关。”


    等所有人散去,玉泽奔向崖底。


    那里没有楚不离,只有一滩猩红的血。


    有人赶在他之前,救走了楚不离。


    那一刻,玉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庆幸?担忧?亦或是卑劣地松了一口气,觉得一切可以就这样过去?


    可从那以后的每一日,玉泽都在惶恐。


    他不敢去想,若有一天,真相大白,自己该如何面对母亲。


    母亲该多么的憎恨他,而父亲若得知楚不离没有死,又该怎样的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心魔在恐惧与煎熬中日益壮大。


    而他,无能为力。


    ……


    试剑大会前夕,玉泽在玉兰花树下遇见了一个姑娘。


    那时,他心魔发作,唯恐被人看出,独自躲进了深山中与心魔交战,险些被冰封。


    可偏偏,一个姑娘从那儿路过,为他燃了一团火,驱散冰霜。


    他苏醒,在氤氲药香中望见一双澄澈的眼。


    白色玉兰花瓣跌落枝头,轻轻一声响。


    出乎意料的,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即便玉泽之名早已传遍九州。


    鬼使神差的,他告诉她:


    “我叫容霁,光风霁月的霁。”


    这是母亲为他取的名字,父亲不喜,便为他另取了玉泽二字为号。


    比起大名鼎鼎的玉泽,容霁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便少了许多。


    那一夜,他以容霁的身份告诉了她自己那个隐瞒多年的,龌龊的秘密。


    他是一个小偷,是最令人不齿的贼,也是世上最懦弱之人。


    意料之中的,她情绪很激动,说了很多话。


    却唯独没有唾弃他。


    她还告诉他:


    “或许,等将来的某一天,你能鼓起勇气反抗你爹,将偷走的东西还给那个人的时候,你的心魔,就会消失了。”


    玉泽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可他忘了问她的名字,想要再回去找她时,恰好途经卖首饰的小摊。


    等反应过来,他已买下了一对琉璃耳铛。


    父亲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看出了什么,意有所指:


    “试剑大会在即,这是振兴重华宫最重要的一部分,不要分心。”


    “……是。”


    玉泽握紧那对耳铛,转身回了住处。


    可他还是输了。


    无名少年初出茅庐,只拿了一柄铁剑,便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新一辈英杰全数打败。


    输的毫无争议。


    父亲气得拂袖而走,玉泽站在台上,清晰听见四周的窃笑。


    他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恍惚中,想的却是——


    应该去问问那个姑娘的名字的。


    后来,许多事情接连发生。


    玉泽始终没找到楚不离的下落,那个打败他的无名少年也无故失踪。


    而他的心魔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不敢再与母亲亲近,搬去了弱水旁修炼,远离所有人。


    玉泽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可耻,痛恨自己的卑劣,痛恨自己的所有,想带着心魔同归于尽。


    可最后,他没能死成,反而阴差阳错地封印了大半记忆,从偷听之日起,后面那些几乎将他撕成两半的岁月尽数忘了个干净。


    心魔暂且消失。


    他得以喘息,只是常常望着山中一树玉兰,心中若有所失。


    再后来,修仙界中出现了一个名叫楚寒水的魔头,掀起无边腥风血雨,仙门弟子噤若寒蝉。


    他无法坐视不理,抱着必死之心,与其决战。


    然而,妖魔道突然打开又关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就此消失在世间。


    他从昏迷中醒来,已成了人人敬仰的救世英雄。


    ——父亲告诉所有人,是他,亲手封印了这只妖魔。


    玉泽立即撑着病体找到父亲,父亲一眼看出他的来意:


    “你要让整个修仙界都知道,重华宫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吗?”


    玉泽艰难出声:


    “父亲……”


    “你可知,真相公开后,重华宫会落入什么地步,你在宫中那些师弟师妹们,又会落入什么地步?他们会再也抬不起头来!从此被天下人耻笑!”


    玉泽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握住他的肩,对他说:


    “人心若不狠,便无法在这吃人的世上立足,何况,妖魔道有进无出,除了我们,世上不会有人再知晓此事,这个谎言永远不会被揭穿。


    从此,你就是世人眼中的救世英雄,而刚好,人们需要这样一个英雄存在,无数人会视你为榜样,奋发图强,修仙界将欣欣向荣,重回昔日鼎盛之景。


    眼下的场面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有利,不是吗。”


    “泽儿,你能否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


    玉泽不明白,可他无法反抗。


    眼前之人是他的生身父亲,与他血脉相连。


    重华宫的玉泽从来不是世人口中的大英雄,不过是一个懦弱的欺世盗名之辈。


    他转身离开,继续闭关。


    直到十几年后,母亲找到他,对他说:


    “与我一同去看看你的未婚妻吧,她快要十五岁了。”


    玉泽早有耳闻,母亲在他刚出生时便与好友许下约定,让各自的孩子长大后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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