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怔。


    “以七曜宗往日的手段,他们既然查到了云昭头上,自然也将她身旁的我一并查得干干净净。此次抓了她却迟迟不处死,反而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这件事。”


    楚不离道:


    “是为了引我前去。”


    花有枝不解: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大抵以为,神剑如今还在我手中。”


    楚不离神色平静:


    “我若不现身,任谁都救不了她。”


    花有枝哑然,半晌后,她再次一拍桌:


    “什么破神器,一群人耍心眼抢来抢去,烦死了!”


    兰复沉吟许久,迟疑着问道:


    “话虽如此,可你如今的样子,要如何前去七曜宗?”


    楚不离轻声道:


    “世上有一种药,名妄生花,吃了它,可使人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能恢复修为,行动如常。”


    “有这种神药你怎么不早说!”花有枝激动道,“你放心,不管费多少工夫我们都去给你找来!”


    兰复却冷静得多,直直地看着楚不离:


    “代价是什么?”


    楚不离语气毫无起伏:


    “药效只能维持十日,十日后,气绝而亡。”


    花有枝声音都变了:


    “什么救人神药,这分明是催命的药!你不能吃!”


    兰复拦住她,问楚不离:


    “三年换十日,值吗?”


    “我早就该死的,”楚不离低声道,“这十日,是我赚了。”


    兰复点头:


    “既然如此,妄生花,我们去替你寻。”


    他强行带着花有枝离开。


    门外,花有枝与他争执的声音不断传来。


    楚不离恍若未闻,只是望着窗外发怔。


    已近暮春,繁花渐渐凋零,却又与秋日的死气不同,稚嫩新叶铺满枝头,是另一番生机盎然。


    楚不离目光散在虚空中,无端想起那年的秋夜。


    残月,红枫,银霜。


    他从高崖坠落,独自躺在寒夜中等死,满心绝望。


    可那一夜,有人身骑白鹿,踏月而来。


    于是,魍魉惊退,天地皆明。


    楚不离想,若世上若果真存在神祇。


    那么一定会是云昭。


    而他甘愿为她而死。


    无憾,无悔。


    ……


    清明。


    七曜宗处决云昭的日子。


    她被带出囚笼,押至高台,重重禁制设下,寸步难行。


    下方围满七曜宗弟子,人声鼎沸,热烈商讨着究竟要如何杀了她,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云昭懒得去看,实在是累了,索性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这样的姿势能带给她一些微弱的安全感。


    她满脸倦意,问身旁看守自己的弟子:


    “你们究竟何时动手?”


    弟子第一次见有人这么迫不及待的去死,顿时满脸警惕:


    “你想耍什么花样?”


    云昭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道:


    “我只是有些困。”


    那名弟子冷哼一声脱口道:


    “待到那人来了,自然有长眠不醒的时候。”


    云昭:“谁?”


    她抬头:“谁要来?”


    那名弟子道:


    “自然是你的同党,楚不离。”


    如同一道惊雷劈下。


    云昭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你们要利用我,杀楚不离?”


    那名弟子道:


    “若不是为了此事,你以为你能活到如今?早在抓到你的第一日你便死了!”


    云昭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站起身,仔细打量四周,脸色越发惨白。


    “这里是……镜中的场景。”


    眼前的一切,与当日她在铜镜中看见的,分毫不差。


    她的确会在这里死去。


    楚不离,也的确会出现。


    他不是来杀她的。


    他是来救她的。


    那一刹那,云昭满心茫然。


    如同一片卷入洪流的落叶,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被命运席卷向前的结局。


    究竟从哪一步开始,她掉进了那片洪流?


    她不得而知。


    又或许,从一开始,她便置身其中。


    不得解脱。


    另一边,七曜宗长老迟疑着上前禀报:


    “宗主,如今万剑宗与铜雀台纷纷为这丫头求情,他们势力不容小觑,咱们……当真不去理会吗?”


    左如晦嗤道:


    “很快,整个修仙界都将属于七曜宗,他们算什么东西?”


    长老压低声音道:


    “云霄宗……似乎也有颇多动作。”


    左如晦抬手:


    “只要承影还在咱们手上,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是。”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那位有情人出现了。”


    左如晦语气玩味:


    “我倒要看看,那位少年人,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倏地,天空亮起一道剑光。


    粲然若星。


    “来了。”


    所有七曜宗弟子一同抬头望去,云昭亦抬眼。


    下一刻,空中结界打开又合拢,剑光轰然落于高台之上。


    待到光芒散去,白衣少年缓步上前,身形挺拔,眉眼如墨。


    他定定地看着云昭,目光落到她染血的衣襟上,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云昭有太多话想同他说,她想问问他为何瘦了这么多,她还想告诉他,自己很后悔那日没与他道别。


    可最后,她唯一说出口的却是:


    “此地危险重重,你救不了我的,求你……走吧。”


    他避开她的视线,没有接话。


    左如晦大笑:


    “听闻楚道友曾是七曜宗的弟子,多年过去,重回故地的滋味可好?”


    楚不离冷冷道:


    “宗主大费周章邀我前来,为的是同我叙旧?”


    左如晦道:


    “自然不是。”


    “此女杀了我儿,如今,我要她偿命,”他似笑非笑,“你意下如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楚不离点头,含笑道:


    “甚好。”


    左如晦眉头皱起,审视着他:


    “听闻你们相识数年,情谊甚笃,你却如此绝情?”


    楚不离随意靠着石柱,歪了歪脑袋,姿态悠闲,嗓音轻慢:


    “你当真以为,此人对我有多重要?”


    众人皆愣。


    楚不离转头看向云昭,目光冰冷:


    “我跟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神剑。”


    他望着云昭怔愣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今,神剑得手,你,也没用了。”


    “今日,你必死无疑。”


    第200章 前尘·黄泉路上,你我不见


    少年的话一声声回荡在上空,四下一片安静。


    唯有左如晦抚掌而笑,满脸戏谑:


    “你若果真这样想,今日为何还要来此?”


    楚不离挑眉,轻描淡写地回他:


    “深恨之人死了,自然要来送送。”


    “否则,我怎么对得起从前诸般忍辱的自己?”


    “楚少侠为救这位云姑娘,还真是用心良苦。”


    左如晦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语气玩味:


    “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交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便放了这位姑娘,如何?”


    楚不离懒懒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此番并不为救她而来。”


    “不过,宗主若能将亲手杀了她的机会让给我,我想,我会感激不尽,也许……会将神剑交与宗主也未可知。”


    提起神剑,左如晦向前微微探身,眯了眯眼,他并不信楚不离的说辞,全然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那便依你所言,楚少侠,动手吧。”


    楚不离目光落到云昭身上。


    “但愿黄泉路上——”


    他声音轻了一些:


    “你我不见。”


    云昭死死咬着唇,没有说话。


    霎那间,他手中长剑剑风大作,啸声如龙吟。


    是她绝无可能逃脱的杀招。


    “他用的为何不是那把神剑?”左如晦蹙眉。


    大长老道:“定是担心被人抢去,藏起来了。”


    左如晦颔首:


    “此子果真狡诈。”


    话落,见楚不离这一招居然毫无保留,杀机重重,他微微诧异:


    “他竟是真想取她性命,方才的话不是拿来诓骗我们的?”


    二长老语气轻蔑:


    “看来他是想借除去云昭一事向宗主示好,这样表里不一的东西,最是贪生怕死。”


    “没错。”大长老道,“只要我们稍稍用些手段,他定然乖乖奉上神剑。”


    左如晦屈指敲着扶手,目光紧盯高台上的二人,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他若识趣,自然最好,若不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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