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遮住的脸上满是血垢与泥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轮廓却莫名有几分眼熟。


    他顿了顿,才掰开那人的嘴,给他倒了几滴灵液,后者眼睫颤了颤,总算有了几分反应。


    花有枝嫌弃地蹲在一旁:


    “他好脏。”


    兰复撩起小叫花的衣袖,花有枝脸上的嫌弃瞬间化作惊愕——


    这人的手怪异地弯曲着,小臂上,一截森森白骨突兀地刺破血肉与皮肤,孤零零露在外面。


    “他怎么伤得这么重?”她惊叫一声。


    兰复依次摸了摸此人四肢,末了,又搭上他的脉搏。


    一个猜测隐隐浮现在心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灵液倒向小叫花的脸,用衣袖反复擦拭。


    终于,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两人面前。


    花有枝抱着的馒头落了一地:


    “……怎么会是他?”


    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小叫花。


    是自称已经有了好去处,再也不会回来的——


    楚不离。


    花有枝有些语无伦次: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怎么会……”


    兰复低眉扶起楚不离,道:


    “他的手脚被人打断了,全身的经脉……也都碎了。”


    花有枝愣在原地。


    说话间,少年双眼艰难睁开一条缝隙。


    他看了眼两人,神情没什么波动,薄唇微微开合,说了句什么。


    花有枝一叠声问道:


    “他刚刚说了什么?”


    兰复神色带着几分不确定,缓缓道:


    “他说——不要告诉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花有枝高声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们怎么可能不告诉她!”


    楚不离摇头,满是血丝的眸中盛满哀求。


    花有枝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咬咬牙,跺脚道:


    “知道了,我们先带你回去,谁也不告诉。”


    楚不离终于安心,闭上眼,再次昏了过去。


    兰复背起他:


    “走。”


    花有枝刚要跟上,瞥见地上落下的两颗灵石,猜想是楚不离的,顺手捡起,匆匆跟上。


    ……


    夜色浓重。


    烛光温软,楚不离睁开眼。


    他仿佛忘了之前种种,下意识想掀开被子出去找云昭。


    她若是还没吃晚饭,那他们就能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在温暖的饭香里说上好一阵的话。


    等她口渴了,他就为她盛一碗汤,或是倒一杯茶。


    她喝完,抬头对他笑了一笑,眼珠亮晶晶的,像琉璃珠子。


    然后,他们会一起去散步,晚风微凉,裹着她的发丝拂过他侧脸。


    他会伸手为她整理吹乱的头发。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砰——”


    床上的人重重摔到地面。


    画面破碎,冰冷的现实潮水般涌上来。


    于是,楚不离终于想起——


    他如今是个残废。


    一个连在地上爬,都要拼尽全力的残废。


    “……”


    楚不离神色麻木,冷汗浸透额发,湿淋淋地粘在他脸侧,黝黑的眸中没有半分焦距。


    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徒剩一具躯壳留存于世间。


    “吱嘎——”


    房门打开。


    花有枝与兰复熬了药回来,见到地上的他,忙快步跑来:


    “你怎么摔下来了?”


    说着,她放下手里的药碗:


    “我扶你起来。”


    楚不离想起什么,脸色惨白,嘶声道:


    “我的灵石呢?”


    花有枝:“什么?”


    楚不离神色惶恐:


    “她给我的灵石,不见了。”


    花有枝没接话,与兰复一同将他扶回床上躺好,将两颗灵石放在他已无知觉的掌心。


    “在这里。”她道,“我给你捡回来了。”


    他仔细望着那两颗灵石,喃喃:


    “太好了……没有弄丢。”


    花有枝鼻尖一酸,急忙背过身。


    兰复端起药碗,道:


    “既然找到了,那就喝药吧。”


    楚不离别开脸:


    “就算喝了药,我也活不了。”


    兰复道:“喝了药,你还有机会活,若不喝,一定会死。”


    楚不离笑了笑:


    “那样也好。”


    兰复道:“云昭不会觉得好。”


    楚不离猛地抬眼,一字一顿道:


    “不准,告诉她。”


    兰复道:


    “你若不肯喝,我们只能去请她来喂你喝药。”


    楚不离喝完了那碗药。


    “你好好休息。”停了停,兰复又道,“我们不会告诉她你在此处。”


    楚不离紧绷的脸色终于和缓下去。


    半晌,他轻声道:


    “多谢。”


    兰复与花有枝一同退到门外。


    花有枝忍不住问道:


    “真的不和云昭说?”


    兰复摇头。


    花有枝叹气:“行吧,那等他好起来我再告诉她,希望她不要怪我刻意隐瞒。”


    “他好不起来了。”兰复道。


    花有枝茫然:


    “什么叫好不起来了?”


    兰复抬头眺望远山,眼里一丝怅然:


    “他还是会死。”


    花有枝语气中夹杂着藏不住的慌乱:


    “可是,可是他已经喝了药……”


    兰复:“那些药,只能给他续三年的命。”


    第195章 前尘·“原来,那年偏爱我的,不是风。”


    楚不离的状态时好时差。


    那些破碎的经脉如同无数根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血肉。


    那痛极尖锐,直往骨髓中钻去。


    于是,折断的骨头也一并生出连绵恨意,搅得他彻夜难眠。


    他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偶尔短暂的昏迷过去,很快又会被生生疼醒。


    实在受不住,他便将脸埋进枕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叫着一个名字。


    云昭,云昭。


    云昭。


    一声又一声,天黑天亮,天阴天晴。


    他只是叫着这个名字。


    每当这时,他状态便会好些。


    仿佛这短短两个字,比世间诸多良药都要有效。


    花有枝有点想哭:


    “我们明明已经帮他把骨头接上了,他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兰复道:


    “当初下手之人为防有人救他,在白骨上刻下了恶诅,即便接上……他也还是不能行走。”


    而那一刹那的痛楚,将无时无刻纠缠于他。


    永无宁日。


    “那他的经脉呢?”花有枝抱着最后的希望问,“我们帮他把经脉接好,这样他就能用灵力代替手脚了。”


    兰复沉默片刻,道:


    “他的经脉碎的太厉害,世上没人能接回去。”


    楚不离会眼睁睁地看着周身灵力一点点溃散,消失。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也无法感知天地灵气。


    再也……拿不起剑。


    ——他的剑骨也被砸碎了。


    续命三年,也不过是作为一个废人苟延残喘。


    花有枝睁着眼,忽然道:


    “我有一点后悔。”


    她道:


    “或许,我们不该把他救回来的。”


    对于楚不离而言,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安静死去,或许比受尽折磨多活三年,要好得多。


    兰复轻叹一声,没说话,安静地退出屋子。


    一转身,却看见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十步远的地方,少女披着衣裳站在栏杆旁,不知在想什么。


    她病了这些日子,瘦得薄薄一片,脸颊没了肉,下颌也尖了。


    好似连这柔软春风也担不住,她微微缩着身子,苍白的指尖紧紧抓住木质栏杆,枯瘦如枝。


    兰复回头看看紧闭的屋门,没由来地想——


    这两人的命运真是相似。


    憔悴得如出一辙。


    “兰师兄。”云昭回过神,看见他,开口对他打了声招呼。


    兰复上前:


    “今日可好些了?”


    云昭点头:


    “多谢你们的照顾。”


    兰复问道:


    “你方才在想什么?出了这样久的神。”


    “没什么。”云昭道,“我只是在想,楚不离现在应该正在某座山顶练剑,像个真正的剑修那样,潇洒肆意,鲜衣怒马。”


    兰复没作声。


    她望着楼下半开的花树,回忆起某个时刻,笑道:


    “我记得有一年春天,我们在降真山落脚,樱花开得很好,他穿着白衣裳在树下舞剑,花瓣被剑气震落,飞得满天都是。”


    “那时的我就坐在旁边的山坡上,风恰好往我的方向吹,那些花也都跟着来了,我只要一抬手就能抓住它们,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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