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从随身葫芦中倒了一些水在掌心,用手指沾了,抹在少年干裂苍白的唇角:


    “我只是觉得,就算真的救不回来,至少要让他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断气,今天晚上落霜了,外面很冷。”


    999扭头,从窗户缝里看向外面。


    夜色正浓。


    它重新缩回少年怀中:


    “好吧,那我再给他捂一捂。”


    长夜安静,只有火盆中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炸响。


    窗外沥沥淅淅下起雨来。


    云昭守了大半个晚上,听见这雨声,眼皮更像是坠了铅块儿,控制不住地想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年指尖动了动。


    他挣扎着睁开眼,视线从破旧的屋顶慢慢移到床沿。


    那里趴着一个人。


    光影朦胧,女孩儿脑袋枕在臂弯中,乌黑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沾了血迹的衣裳被胡乱扔在她身后的地上,一件黑色斗篷盖住他,挡住下方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紧绷的神色松缓许多,盯着她看了许久,伸手想要拨开她的头发,看清她的模样。


    忽的,她打了个喷嚏,他下意识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还没醒吗?”


    云昭揉揉鼻子,再次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松了一大口气:


    “太好了,退烧了。”


    看来此人命不该绝。


    外头天光亮起来,下了大半宿的雨停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平稳,像一尊石塑。


    “我们走吧。”她摸摸迎上来的小鹿。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中,少年睁开眼,出了会儿神,掀开斗篷。


    一只小猫四仰八叉地睡在身侧,显然是在耳边响了整夜的呼噜声的源头。


    他咬紧牙,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脚刚一沾地,蓦地一软,跪了下去。


    这动静吵醒了999。


    它伸了个懒腰,轻巧跳到他面前:


    “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命真大。”


    他一言不发,撑着床站起来,踉跄挪向门边。


    短短十数步,他走了一刻钟,冷汗布满额头,身上的绷带漫开血色。


    999跟在他脚边,急道:


    “你要走了?”


    他没说话,扶着门框站定。


    999又道:“我们救了你,你谢谢都不说一声就走?真没礼貌。”


    他沉默一会儿,道:


    “多谢。”


    999甩了甩脑袋,道:


    “谁稀罕你的谢谢。”


    伤口处血色蔓延地更快,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不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门上,暂时停下离开的脚步。


    一阵类似马蹄的清脆响声传来。


    他费力抬眼。


    风又起,草叶摇曳。


    厚重的云层猛然撕开一道缝隙,日光从缝隙中兜头盖脸泼下。


    昨夜积下的水洼平整地躺在路中央,鹿蹄踏过,“啪”的一声脆响,水面碎成千万片金箔,向四周飞溅。


    倏地,一抹比日光更鲜艳的橙色闯入视线。


    是少女的裙摆。


    第168章 前尘·相思枫叶丹2


    白鹿背上,橙衣少女长发飞扬,怀中抱着一束结满红色浆果的枝丫。


    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明晃晃的,连衣摆上的皱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耀眼得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暂停,拉长。


    他望着她,扶着门框的指节无意识用力,直到指尖泛起淡淡的白。


    “你醒了?”小鹿稳稳停在他面前,云昭翻身跳下来,动作利落,带起一阵风。


    于是,他闻见她身上新鲜的露水味,凉意未散。


    “你还好吗?”云昭问他。


    见他一直不说话,她想了想,用手比划着问:


    “你是哑巴?”


    “他才不是。”999道,“我刚刚都听见他说话了,他就是故意不搭理你,真没礼貌。”


    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会是失忆了吧?”


    这一次,对面的人出声了:


    “我不曾失忆。”


    云昭放下刚采的果子,递给他装水的葫芦:


    “先喝口水。”


    他垂眼看着她的手,没接。


    “没有毒。”云昭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揭开葫芦嘴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喏,你看。”


    他仍然没有接,动了动唇,嗓音嘶哑:


    “多谢。”


    云昭摸着下巴打量他,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是失足落下悬崖的?”


    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云昭又问:“你在被人追杀吗?”


    他摇头。


    云昭舒了口气,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这仿佛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沉默下去,看向她身后,又仿佛是在透过那片虚空看向别的地方。


    云昭试探着问道:


    “你是没有名字,还是不方便告诉我?如果是前者,那么平常别人是怎么称呼你的,你说一下,我也那么称呼就好。”


    这些年来,鲜少有人这样问他。


    养大他的阿姐是哑巴,只会将想说的话简短地写在纸上,从未有过称谓。


    带他去七曜宗的师尊生性寡言,至于其他人,有的叫他贱种,有的叫他孽种。


    还有的,叫他小畜生。


    就是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你在想什么?”云昭道,“还是不愿意说吗?没关系,那——”


    “楚不离。”他低声道。


    云昭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名字,楚不离。”他道。


    楚不离。


    一个从喜宁镇到重华宫,十五年里,他对别人重复了无数次,却从未被人记住的名字。


    “楚、不、离——”


    她跟着念了一遍,又问:


    “不离不弃的不离?”


    楚不离怔了怔,迟疑地点头:


    “……嗯。”


    “真是个好名字。”云昭点点头,“我记住了。”


    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很好。


    楚不离垂下眼,把目光落到她沾了露水的裙摆上:


    “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云昭没听清,下意识反问:


    “什么?”


    楚不离:“多谢你救我。”


    云昭挠头:“严格来说,你应该谢我的鹿,是它在关键时刻保住了你的命。”


    旁边的小鹿骄傲地挺了挺胸,仰起头。


    楚不离沉默下去。


    “你好像不喜欢说话。”云昭道。


    他点头:“我该走了。”


    她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连走路都成问题,确定现在就要离开吗?”


    楚不离眺望远处平静的山崖。


    妖邪已收,重华宫的弟子昨夜便打道回府。


    不会有人发现少了个他,纵然发现,也不会因他失踪而停留。


    大抵……还会很高兴。


    可除了重华宫,他早已无处可去。


    “是有人在等你回去吗?”云昭试探着问。


    没有。


    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楚不离慢慢摇头。


    云昭不解:


    “既然没人等你,那你还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


    楚不离脸上涌现一点茫然。


    “要不然这样,”云昭联系道,“你先在这儿待几天,等走路利索了再离开?”


    “不然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小命,你又给……”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楚不离扶着门框的手晃了晃,身形一个踉跄,她眼疾手快地架住他胳膊。


    缓了好一会儿,楚不离方才出声:


    “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果然有人在追杀你吗?”云昭震惊。


    楚不离道:“没有。”


    “那还能有什么麻烦?”她不解。


    “我体质特殊,会引来魍魉……”他低声道。


    魍魉?


    云昭回忆了一下,问道:


    “你是说昨晚那些躲在林子里的东西?”


    楚不离:“嗯。”


    “我已经把它们赶跑了。”她拍拍胸口,“它们吃不了你,放心。”


    他微愣:“你不怕我?”


    这话问得奇怪。


    “要怕也该是怕魍魉才对。”云昭诧异,“你又不吃人,我怕你做什么?”


    楚不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云昭把他的沉默错认为默认,半强硬地扶着他走回床边:


    “我早上去采了一些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药草,不过我没学过医,都是跟着书上认的,如果采错了……你只能当自己倒霉了。”


    楚不离:“我身上的伤口,是你包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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