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他如何施法,依旧无法抽回。
他看着对方,胸口急促起伏。
楚不离打量着那条鞭子,抬眼,莞尔一笑:
“就凭你?”
长风来不及说话,云昭手中长剑一搅,单手结印,轻喝:
“夏火燎原,照夜成昼。”
熊熊火光霎时吞没骨鞭,眨眼间沿着鞭身燃上他右手,纵然及时松开,持鞭的半条胳膊依旧烧成了灰。
长风嘴角溢出血迹,身形晃了晃,单手撑地跪下,脸色难看到极点。
“凭你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伤到我!”他凝着云昭,“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昭搓搓手:“今天打架的手感太好了,超常发挥了一下。”
长风目光阴沉。
楚不离打量手中的鞭子:
“人族的法器?你和那只狐狸不同,是人。”
长风别过脸,冷哼:
“是人是妖都与你们无关,我永远效忠神主,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不会透露有关于他的半个字。”
照无归在后方手忙脚乱地为白虎处理伤势,抽空插话:
“你还挺横,我等会儿忙完了就拿耗子药来毒死你。”
云昭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劲,问道:
“上次我就想说了,听你的口音,你是朔风人士?”
长风眉头一皱:
“什么朔风?”
云昭抬手指着某个方向:
“南方有一座望仙山,山下有一座城,名朔风。”
“你也在这里避雨吗?”
忽地,一道陌生的嗓音划过脑海。
长风怔住。
云昭继续说道:
“我不久前才去过一趟朔风城,我可以肯定,光凭你说话的腔调来看,你绝对是在那儿出生长大的。”
“你是忘了什么吗?”她问。
长风冷哼,正要开口反驳,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阳光明媚的午后。
有人递来一篮杏子,双手素白纤细,袖口微微磨损,已洗得褪了色。
“这些杏子送给你,不收你的钱。”那个人道,“谢谢你昨日把伞借给我。”
视线上移,梳双螺髻的少女眉眼弯弯:
“谢谢你,薛长风。”
如同被一柄利剑刺中,长风心口骤然一痛,失了支撑自己的力气,侧身蜷缩在地上,冷汗湿透里衣。
是谁?
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头痛欲裂,不知为何,想起那日躺在狐雍掌心的眼珠。
满头大雪中,它静静凝视着他,一如主人生时那般,漆黑明亮。
长风心中轰然一声。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那双眼睛,他见过。
第121章 山神为证,天地同听,她生我生,她亡我亡
薛长风在春日遇见一个姑娘。
天气晴朗,她背着装满药草的竹编小背篓,站在一树盛放的杏花下,仰头看树上的雀儿筑巢。
鸟雀翅羽扑扇,花枝轻颤,抖落一树花雨。
她笑着伸手去接,却不知发间与衣摆已缠了许多。
彼时,他刚刚从远方游历归来,过桥时,不经意间瞥见她,脚步顿在空中半晌。
身旁侍从低声催促:
“公子,该走了,城主还在家中等您。”
他回过神,在她转头看来之前离开。
第二次再见,已是夏日。
杏花凋谢,结出一个个黄澄澄的果子,她仍旧背着小小的背篓,努力踮着脚去够那些杏子。
风云忽变,夏日大雨来的最是快,不过一眨眼,河面已满是涟漪。
她抬手挡在头顶,匆匆跑到就近的屋檐避雨。
薛长风反应过来时,已经穿过雨幕,站在了屋檐下。
她擦着脸上的水珠,转头看见他,好奇:
“你也在这里避雨吗?”
薛长风捏紧手中收拢的油纸伞,声线紧绷:
“不,我有伞。”
她往旁边让开一条路:
“那是来拜访屋主的?”
他一时没接话,她有些尴尬,抬脚欲走:
“我先走了。”
薛长风将伞递给她:
“雨还在下。”
她摆摆手:“不必了。”
他却将伞靠在墙角,转身冒雨匆匆跑走。
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屋檐下空空如也,那把伞不知是在她手中,还是在哪个过路人的手里。
他有些忐忑,又有些失落,转身想离开。
五步之外,蓝衣少女含笑看着他:
“好巧,又遇见你了。”
薛长风愣了一会儿,僵硬地点头,没头没尾地说道:
“我叫薛长风。”
她道:
“朔风城的人都知道你是谁,城主刚回家的儿子,对吧?”
薛长风又点了点头。
她双手递来一篮杏子。
“这些杏子送给你,不收你的钱。”她颊边酒窝深深,“谢谢你昨日把伞借给我。”
“谢谢你,薛长风。”
他抱着那篮杏子,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果然没听见这句话,快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回头对他挥挥手,大声道:
“我叫孟雨凝。”
日光灿烂,微风吹起她的裙摆与发带,是晴空一样的蓝色。
他望着她的背影,心如擂鼓。
赶来的同伴看出什么,隐晦地提醒:
“你还是少与她接触为妙。”
薛长风听不明白。
同伴讥笑一声,索性挑明:
“她母亲是有名的娼女,年轻时与城北的一大户人家的公子生了她,那家人却不肯认——也对,谁知道她到底是谁的种,毕竟娼女嘛,人尽可夫。”
他还要再说什么,薛长风忽然转身一拳砸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
“别让我再看见你。”
同伴本就为巴结城主府才接近他,如今不知哪里得罪了他,生怕惹上麻烦,捡起被打掉的牙,灰溜溜地走了。
日子平淡地过去,只是,孟雨凝每日打开门,门前总会出现一篮新鲜的蔬果肉菜。
素日冷言冷语颇多的邻舍话也莫名少了起来,看她的目光躲躲闪闪,又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她对母亲提起这事,母亲摸摸她发顶,想说什么,却又不停地咳嗽,仿佛要将心肺一并咳出来。
夏末,薛长风再次见到孟雨凝。
她母亲去世了。
多年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突然有了几分良知,派人来接她回去,她孝衣未脱,红着眼往外赶人。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方脸上挂不住,重重吐了口唾沫,恼羞成怒: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说着,他抬手欲打她,薛长风折断了那只手。
所有人都愣住。
薛长风道:“滚。”
对方连滚带爬的离开。
孟雨凝踟蹰着上前道谢,他摇摇头,拈香跪下,朝着灵位拜了三拜,对她道:
“节哀。”
孟雨凝泪如雨下。
今日发生的事很快被薛城主知晓。
他将薛长风叫去书房,告诉他:
孟雨凝的父亲想将她嫁去百里外的一户富商家,为年逾七十的老太爷做续弦。
说是嫁,实则为卖。
薛长风道:“我不同意。”
薛城主道:“你凭什么不同意?这是别人的家事,你没资格插手。”
薛长风还是道:
“我不同意。”
薛城主看出儿子的心思,冷下脸:
“那丫头配不上你。”
薛长风沉默一会儿,固执地说:
“她很好。”
薛城主大怒,扬声请家法,打折了足足三条手臂粗的棍子才罢休。
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待薛城主离开,满身是血的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轻开口:
“她就是很好。”
……
孟雨凝平日靠采药为生。
薛长风闲暇时,会同她一起去望仙山。
她教他辨认药草,告诉他哪座峰顶能看见最壮观的日落,带他去林深处采野果,有甜有苦,更多的是酸。
像是夏日阵雨突临,一潭死水的生活忽然就泛起了涟漪。
薛城主一心盼着儿子接手自己的位置,对他要求向来严苛,不满八岁便将他送去仙门拜师游历。
十年过去,薛长风好不容易回来,却偏偏看上了这么一个丫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思来想去,派人去了邻城城主府提亲,两城联姻,亦是联手。
薛长风得知消息,在他门前跪了一夜,等到的是一方扔出来的砚台,与“婚约照旧”四字。
砚台砸中额角,“咚”地一声掉落。
他擦了把脸上的血,不再多言,起身直奔孟雨凝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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