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气:“我的朋友也失踪了,本来只丢了一个,现在三个全丢了。”


    小鹿用脑袋拱拱她的手,似乎是安慰,又似乎是提醒。


    云昭看向河面。


    “咕噜噜——”


    一连串水泡升上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穿梭,速度快极了,本就不甚平静的河面翻涌不休。


    云昭屏息以待。


    一只手伸出水面,指间覆盖着一层薄膜,比起手,更像某种动物的蹼。


    它攀住佛像,一点点用力,将整个身体拔出水面。


    蓝色长发在灰暗光线下发出莹莹光辉,美人眼波流转,丹唇贝齿,下方无腿,唯有一条鱼尾,鳞片与尾鳍漾着幻彩流光。


    云昭:“鲛人?”


    传说中,鲛人人身鱼尾,声如天籁,常利用歌声吸引游人,然后将其吃掉。


    可鲛人都生活在东海,怎么会在这儿?


    海水鱼在淡水里也能活吗?


    在她的注视下,那只美丽的鲛人坐在佛像耳垂处,摆动尾巴,优雅歌唱。


    唱了一会儿,她发现云昭没有半点反应,疑惑的停下来。


    云昭指指耳朵,用自己也不确定的音量告诉她:


    “你唱得很好听,不过我现在是聋子,听不见。”


    鲛人:“……”


    她的尾巴用力拍打水面,下一刻,数十只鲛人游上来,她们转动脑袋,橙色竖瞳同时盯住云昭。


    云昭指间明黄符纸无风自燃,火焰自朱砂中腾飞,化作一只鸟儿向水面俯冲而去。


    火风燎过,鲛人们眼瞳睁得溜圆,惊慌失措地钻回了水底。


    唯有坐在佛像上的那只鲛人抬手召出一道水墙对抗朱雀,她美丽的脸庞微微狰狞,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云昭耳边一片安静。


    莫非是在嘲讽她弱鸡?


    她不确定的又召唤出一只朱雀。


    鲛人的嘴动得更快了。


    果然是在嘲讽她。


    云昭继续用力搓火球。


    终于,那只鲛人扭曲着脸操控水流,在空中凝出三个字:


    【我认输!】


    识字的妖怪?


    云昭有些意外。


    她挥袖收回朱雀,不敢轻易解开耳识,看着鲛人继续操控水流写字。


    【我们是被七曜宗抓来的鲛人,刚才只是为了赶走你,没有恶意】


    七曜宗???


    那个早让楚不离灭门了的七曜宗?


    云昭难以置信:


    “到底是怎么回事?”


    鲛人眼角滑落一串珍珠,空中水流继续变化。


    【我们原本生活在东海,无忧无虑,只是因为喜欢唱歌便被传言是用歌声害人的恶妖,修士们大肆抓捕我族,我们被逼无奈搬去了荒凉海域,可仍然难逃七曜宗魔爪,我们被囚禁此地数百年,有石佛镇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永世不得逃出生天。】


    云昭:“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鲛人潜回水中,不一会儿,她重新游回来,扔了一样东西到岸上。


    云昭捡起来一看,是一枚令牌。


    时间久远,加上水流冲刷,上面刻着的笔画已经模糊了大半,她指尖跟着游走半晌,终于拼凑出两个字。


    【七曜】


    鲛人摆尾,甩出一片泡泡,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其中,携带这枚令牌的七曜宗弟子站在岸边,冷冷睨着水中鲛人,眸中没有丝毫温度。


    “胆敢擅自出逃者,杀。”


    云昭解开封印的耳识,霎那间,天地间的声音重新撞入耳中。


    她不太适应地揉揉耳朵:


    “七曜宗为何要抓你们?总得有个理由。”


    鲛人垂泪,嗓音果然如同传说中那样好听:


    “我们也不知为何,只是从那以后便没了自由,日夜被困在这浑浊的黑水中,看着同族一个接一个死去。”


    那些尸体飘在水面,鱼尾失去光泽,一点点腐烂,美丽的脸庞浮肿惨白,眼睛很久都不能合上,晶莹的眼珠会被兀鹫衔走,亦或是沉入河底,融化在水中。


    她们就这样生活在浸泡过亲族尸体的水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原本上千同族,到如今,只剩数十。”


    云昭仔细思索。


    饮月河在月虚秘境的最西方,偏远难寻,且并无药草生长,若不是他们手中有地图,恐怕也不会踏入此地。


    加上这古怪的石佛,就算有误入此地的修士,恐怕也不能活着走出去。


    瞒着所有人豢养妖族……好像还真能做到。


    七曜宗到底想干什么?


    云昭心情沉重:“你们被困这多久了?”


    鲛人答道:“二百八十二年零三个月又六天。”


    云昭望向水中只敢冒一个脑袋出来的其他鲛人,沉默良久,问道:


    “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鲛人道:“自由。”


    “我们真的很想,很想回到大海里。”她道,“我们已经快要忘记海风的味道了。”


    “似乎……是带着一点点的咸味。”


    第88章 鲛人泪


    云昭望着那条黑浊河流,想了好一会儿。


    自己与这些鲛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或许还会因为这件事牵扯进麻烦中。


    七曜的阴谋也好,仙门与妖族的关系也罢,都不是她想掺和的。


    她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可是……


    云昭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我无法给你做出承诺,因为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这件事。”


    “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尽力。”


    鲛人哽咽点头:


    “至少不是全无希望,让我们多了一点活下去的力量,谢谢。”


    云昭从储物袋中找出小白龙的龙鳞,真龙为万水之主,龙气可以净化水中污浊。


    她将鳞片扔进河中,下一刻,白龙虚影显现,水面无数黑气蒸腾,水流翻滚不止。


    鲛人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很快,黑气消失,河中污秽散得一干二净,清澈见底。


    鲛人们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欢呼一声,久违的在水中欢腾畅游。


    云昭道:“在我找到办法将你们带回海里之前,至少,你们过得不会再那么难受。”


    鲛人族族长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再次潜回水底。


    这一次,她抱了一只沉甸甸的箱子。


    云昭:“这是?”


    箱子缓缓打开,独属于珍珠的莹润光晕倾泻而出。


    “是我们这些年流下的眼泪。”


    鲛人泣泪成珠,深得人族钟爱,一粒可抵数万灵石。


    云昭想,她大概明白七曜宗为何要抓这些鲛人了。


    据闻七曜宗最鼎盛时,弟子们的丹药法宝,无一不是顶级,全宗上下灵石如流水一般花,哪怕是杂役用的剑,也比其他宗门的内门弟子要好的多。


    或许,那些被随意挥霍的灵石里,有一大半是这群鲛人的功劳。


    “我们想要报答你,这些珠子也许你会喜欢。”她将箱子放到岸上,朝云昭脚边推了推。


    “谢谢你净化饮月河,让我们喝上干净的水。”


    云昭将箱子合上:


    “不必了,我帮你们不是为了这些鲛人泪。”


    “再者,即便化成了珍珠,可一想到它们原本是因为痛苦而诞生的眼泪,难免还是……会有些难过。”


    鲛人愣了愣,神情悲伤,声音很轻:


    “抓我们的是人,来救我们的还是人;为了得到鲛人泪对我们酷刑加身的是人,看见鲛人泪会难过的还是人。”


    “你们人族,真的是很奇怪。”


    云昭道:“我也这样觉得。”


    “我叫漫漫。”鲛人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云昭道:“我叫云昭。”


    两人互换姓名,漫漫双臂撑住岸边青石,仰头靠近她,柔软的蓝色长发披散在身侧,一半浮在水中,一半在草地上。


    她额头轻轻碰了碰云昭的额头:


    “既然你不要鲛人泪,那我便送你另一样东西。”


    浅蓝色光芒在两人之间亮起,转瞬隐入云昭皮肤里。


    她心念一动,张开手,缓缓凝出一只水球。


    鲛人印。


    鲛人族秘术,凡拥有此印者,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如鲛人一般操控水流,精通水系术法。


    这比鲛人泪更珍贵,她摸摸额头,认真道谢,趁机问道:


    “我的三个朋友在饮月河失踪了,你有他们的下落吗?”


    漫漫道:“白头发的那个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傻子被上游的鱼妖带走了,第三个人是?”


    云昭给她看那支鱼竿:


    “他曾在河边垂钓。”


    漫漫表情有些尴尬:


    “这人中了鱼妖的幻术,我们一个族人冒险去提醒他,反倒被他的钓钩缠住刮掉了鳞片,一气之下打了他一顿,随后鱼妖带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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