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妖身上都有这东西,是十分常见的妖族特征。


    就是不知他为什么提起时,会是这么一副羞耻的表情。


    云昭暂且将这归咎于他疑似受伤的大脑与向来不稳定的精神状况,十分贴心的没有追问。


    最后一圈缠好,她打了个稳固的结:


    “行了,现在听云大夫的话,好好躺床上静养吧,别再瞎折腾。”


    楚不离抓住她的手:


    “你要去哪儿?”


    云昭道:“去外面修炼。”


    楚不离蹙眉:“不能在这里?”


    云昭四处张望,这屋子里就一张床,连把椅子都没有,她打坐都得在地上打。


    “我就在门口,不会走远。”她道,“你睡你的就行。”


    楚不离一言不发,仍旧抓着她手腕,没有放开的意思。


    云昭只好道:“那你往里面躺点。”


    他神色一松,往里挪动,留出小半张床的位置。


    “我要修炼了,从现在开始,没有要紧事不许和我说话。”她叮嘱完毕,一撩裙摆,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缓缓闭上双眼。


    楚不离从背后抓住她一缕冰凉长发把玩。


    他小心拿至鼻端轻嗅,香味一如往昔。


    让人莫名心安。


    被困妖魔道百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走,可如今被困在这儿,竟生出长留此地的念头。


    实在荒谬得可笑。


    楚不离放下那缕长发,揉揉眉心。


    想起什么,他拿出重夜交给自己的种子,出了会儿神,指尖力气一点点加大,“咔嚓——”


    种子碎开一道裂缝,迸出道道华光。


    犹如沉重幕布被揭起一角,无数杂乱语声划过耳畔,隔着时光洪流,朦朦胧胧的,有些听不清楚。


    他阖上双眼,看见一个缩在墙角的……孩子。


    “我可以不当……诱饵吗?那些魍魉会吃了我的,求你了,师兄。”


    面对幼童的苦苦哀求,男子语气格外不耐:


    “我们宗门能否拿下这次猎魔大会的魁首就靠你了,你竟然如此贪生怕死?算了算了,师兄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听话。”


    “……好。”


    画面一转,仍是那名幼童。


    “师尊,我会好好当诱饵,再也不逃跑了,求您不要赶我出七曜宗!”他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仙人衣角。


    仙人以指为剑,割断那角衣袍,摇头叹息:


    “此地容不得你,去罢。”


    “弟子早已无处可去。”


    仙人转身,山门随之重重关上:


    “弱水之畔便是你父母所在,他们会爱你,护你,对你珍之重之。”


    幼童跪了许久,天黑又天明,他擦擦脸上的泪,磕了三个头,终于起身,踉跄下山。


    “听说了吗?失踪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他就是侧夫人当年诞下的孩子?与咱们少宫主同日出生的那个?”


    “一个贱种罢了。”


    宫殿转角,十二岁的小小少年难堪地垂下头,攥紧衣摆。


    “我不是贱种,我叫……”


    “你不需要名字。”


    坐在高处的男人这样说道,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便是成为你兄长的影子,在必要时刻,替他去死。”


    他沉默良久,点点头:


    “知道了,父亲。”


    “兄长……”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始终背对着他的孩子。


    “别叫我兄长,你不配。”


    他低声道:


    “好的。”


    父亲口中的那一天,到来的比想象中要早。


    十五岁,他跌下悬崖,独自躺在崖底等死。


    没有人会来救他。


    霜落寒林,他望着头顶一线天空。


    今夜没有星星,唯有一轮残月。


    月色凄清,等着蚕食他血肉的魍魉四处爬动穿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倔强地睁着眼,始终不肯闭上。


    楚不离站在不远处,听着少年越来越弱的呼吸,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才会这样恨吗?


    恨到不惜将自己变成一只妖魔,也要毁了这些人。


    “……”


    倏地,一点暖色光芒洒下,叶间白霜具融,魍魉与漆黑夜色一同退走。


    “谁在那里?”


    少女清脆嗓音响起,楚不离霎时回头。


    月华如水。


    林间,有人骑着白鹿缓缓行来,几片红枫簌簌飘落,拂过她瘦削双肩。


    那人戴着黑色兜帽,手中提了一盏灯,背后是无尽寒夜。


    似乎天地间,只剩这一点光。


    “有人受伤了吗?我闻见血腥味了。”她又问。


    四野寂静无声。


    楚不离与地上绝望等死的少年一同看着那个人,久久没有言语。


    所有画面定格在此,楚不离慢慢地走到白鹿身前,想要去揭开那人的兜帽。


    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四周虚空破碎,白鹿与少女一同化作光粒消散。


    他徒劳伸手,指尖只抓住虚无。


    一切都在崩塌,破碎。


    混沌中,楚不离听见一阵钟声。


    从遥远山间传来的钟声。


    他蓦地抬头。


    莲座之上,佛陀满目悲悯。


    “你在佛前听经三千年,只差一步,便可入灵山。”


    下方,青年眼眸低垂,凝着掌心蓝色宿雪花,又一道钟声响起时,他阖掌轻叹:


    “我在佛前听了三千年的经声,是为了在第三千零一年春,遇见她。”


    “这,才是我的天命。”


    第80章 “我只是想亲你一下而已。”


    楚不离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道朦胧光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有人趴在床沿,脑袋枕在臂弯里,乱蓬蓬的黑发遮住大半张面容。


    他屏住呼吸,伸手拨开发丝,看清了她的脸。


    是云昭。


    楚不离缓缓舒了口气。


    他想,原来是云昭。


    “你终于醒了。”


    云昭被这举动惊醒,揉揉眼睛,探身从他额头取下什么东西,用手背试了试额温,脸上一阵纠结,小声咕哝:


    “这到底是烧还是不烧啊?”


    她取下的是一块绞干水的布巾,上方尚且残留他额角余温。


    楚不离嗓音嘶哑:


    “我怎么了?”


    云昭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别说话,让我再感受一下。”


    话落,她俯身靠近他,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长而柔软的睫毛扫过他眼窝,不属于他的轻浅呼吸洒在他鼻尖,他下颌绷紧,一动不敢动。


    “好像是不烧了。”云昭问他,“渴吗?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说着,她直起身欲走,忽地被他抓住手腕,轻轻拽了回去。


    “怎么了?”她怕压到他伤口,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被他展臂环住,动弹不得。


    “让我抱一下,云昭。”他道,神色疲倦。


    云昭眨眨眼睛,小心拍拍他胳膊:


    “你烧了七天七夜,终于把脑子给完全烧坏啦?”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额角: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云昭:“什么梦?”


    楚不离安静一会儿,道:


    “楚不离的梦。”


    云昭摸不着头脑:


    “什么?”


    楚不离道:


    “我似乎做过七曜宗的弟子。”


    云昭这才明白楚不离的意思——他恢复了一些记忆。


    作为楚不离时的记忆。


    看样子,那些记忆似乎并不太愉快。


    她顺着他问道:


    “然后呢?”


    楚不离不说话了,睫羽倾覆而下,遮住红色双瞳,像是睡着了。


    屋中安静下去。


    好一会儿,云昭终于听见他开口:


    “你这些天一直守着我?”


    云昭点头。


    楚不离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云昭不解,还有点无语:


    “你病了,我不管你,难道让你就这么等死吗?”


    楚不离梦呓般开口:


    “你不会让我等死,你会救我。”


    云昭:“当然了。”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她脸颊,有些痒痒,她不太舒服地蹭了蹭脸,仰起头:


    “你到底——”


    额间一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的屋子,少年闭着眼睛,低头亲了一下她眉心花钿。


    又亲了一下。


    云昭愣愣的,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这次不需要疗伤,龙气早就去除干净了。”


    “我知道。”


    楚不离低声开口:


    “我只是想亲你一下而已。”


    云昭趴在他胸前,他说话时,她耳边是他擂鼓似的心跳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