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岚目光骤变,时隔数月,终于有了消息。只要抓到了怀恩供出那幕后主谋,一切都好办的多了。


    晚些时候,姜岚带沈明玉出府采买。


    沈明玉以为只是买些寻常之物,然而走到一处钱庄时,姜岚却将取来的一沓官纸塞到她手上。


    沈明玉一瞧,这些竟是地契。但比起去年母亲给的京城地契不同,今日这些都是余外富庶之地,有金陵的屋舍、铺面,还有江宁府、扬州等地。沈明玉吃惊地问母亲是何意,姜岚只拉住她的手低声:“新帝表态不明,如今朝中状告你父亲之人愈多,母亲怕有一日家中若撑不住了,你便把这些揣在自己手上。”


    “母亲......”


    这些地契落在手中,却很烫,滚烫的让她接不住。沈明玉想还给母亲,却被姜岚用力握住了手。


    母女俩并没有再说话了,走出钱庄时,沈明玉却忽而撞到了人。彼时风起,在翻滚的白纱幕离中,她看到了一张惊骇的刀疤脸。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竟感觉对方的目光甚是犀利。而此时,刀疤脸看见她,立马便后退了一步,“失敬失敬,惊扰娘子。”


    女儿被灰布灰衫的穷人冲撞,姜岚自是不高兴,冷冷瞥了他一眼,就拉住女儿离开。


    随着姜岚母女俩离去,刀疤脸却没进钱庄,只是盯着侯府渐行远去的马车。


    随后,他也跳上了一匹马,挥腾着长鞭朝汴京城西的观巷而去。到了巷子的最末,是一座古朴府邸,三声轻叩,那扇灰重的大门终于打开一条缝,他的身影随之闪进。


    “主上。”


    “小的看到人了,侯府的四娘子。”


    男人朝他招了招手,只见书桌上正放着一幅画卷,画卷里有个明媚的小宫女,正抱着一盆兰花,脸颊浅浅梨涡。男人苍老的眼目扫着画卷,示意他:“是不是就长画上这样?”


    刀疤脸点头。


    “那就是了,看来在陛下身边伺候的,还真是武安侯家的。宫里消息真是瞒的密不透风。”


    此时,陆聪也进屋回禀:“主上,糟了!怀恩并没听我们的话在原先定好的地方相会,他竟然逃了。他会不会是对我们起了疑心?”


    “起疑心?”男人苍老的声音缓声,“我可是他的恩主,若不是我告诉他武安侯是灭罗家满门的主谋,他能有报仇雪恨的机会?是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摸着长胡,忽然大笑起来,目光浸着深黑的夜:“既然起疑心,那就杀了吧,他已经没有用了。你把事做好点,来日我觐见陛下,也好状告。”


    “是时候,该为武安侯府再添一把火了,一把能烧死人的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惊变 黑云压城城


    漫长的午后, 槐树蝉声如沸,夏日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小径上,鹅卵石被烈日晒得滚烫, 沈明玉正提着一只竹篮,要去尚食局领梅子汤。


    骄阳落在少女柔软的脸颊、肩臂, 无人的宫道, 她轻轻哼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小曲儿。那曲儿有着她遥远的记忆, 充满乡音。一想到将要喝到的冰镇梅子汤, 沈明玉只觉得身心舒畅。其实人在世上某一瞬的欢乐真的很容易, 能吃得好、吃得香,便已经十有七八了。


    在途经一处宫苑时, 沈明玉正好看见刘公公指挥着木匠们修葺瓦顶。刘公公站在红墙下擦汗, 眯眼瞧了瞧屋檐,“那块琉璃瓦, 再往左侧移些。”


    前面就是长春宫了,原是先皇嫔妃的住所。


    看见途经的少女, 刘公公也朝她打招呼。刘公公是修内司的人,主要管皇宫修葺,因着与李顺德往来,自然也见过几面这位叫明玉的宫女。明玉虽不常露面,但也是御前的人,刘公公随口与她寒暄道:“明玉姑娘, 大热天的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少女莞尔笑,交代后望了望天穹烈日, 又问刘公公:“公公怎么不等日头落些再来,小心暑气。”


    “这哪行呢!后宫修缮之事赶得急,除了长春宫, 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处宫苑,这可是太皇太后叮嘱的。”


    看见少女有疑色,正好监工也闲来无趣,刘公公索性靠在墙边跟她介绍,“这不是为了陛下选妃一事么?去年陛下方登基,政务忙得也没功夫选妃。如今朝政趋稳,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选了。唉,后宫的宫苑空空,秀女们一来可不就充实起来了?太皇太后命我们早些修葺备着,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娘娘们住不好。”


    沈明玉哦了声。


    她侧着脑袋,往长春宫内院瞅了瞅,只见宫苑极大,左右两侧是偏殿,后头还有宫女太监住的罩房。院中碧树下建了一座水榭戏台,还有紫藤花秋千架。她望着,便听刘公公感慨:“真盼着陛下能早些开枝散叶,宗亲大臣们都急着......”


    沈明玉说:“陛下不是还年轻吗?才二十呢。”


    刘公公咂舌:“话是这么说,虽才二十,话是这么说,城里没娶媳妇的男人都有一把。但陛下可是皇帝,嫔妃百来个都不算多。咱家记得先皇也是十九岁登基,选秀后就册封了二妃四嫔,婕妤、美人、宝林更是多的数不来,也生了三个孩子。”


    “再往前,还有太宗,顺宗、高祖,登基前都有好几位侧妃呢,子嗣多,社稷才更有望嘛!”


    沈明玉默默听着,眸光在炎热的夏日里收回。寒暄了两句,她笑着与刘公公告辞,继续往尚食局去。


    沈明玉多领了数份梅子汤,回到小屋后,分给了妙春和小宫女们。妙春问:“明玉,你怎么去了这般久?我还以为你走错了,没走最近的荫凉路。”


    她摇头,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最后几个小宫女们便叽叽喳喳聊起来,“我说怎么每个宫都能瞧见修葺的匠人,原来是为的选秀。”


    对于新帝选秀,宫女们就更有话聊了。选秀也就意味着皇宫将有新主子来,从前那些宫中嫔妃斗来斗去的事,她们也没少听说过,跟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似的。有的娘娘昨日还在起高楼,明日便被人构陷一落千丈。宫人们干活总是消沉无趣的多,但这些新奇事,却是干活之余可以津津乐道的。


    有宫女猜着便好奇地问明玉:“明玉姐姐,你常在御前走动,可有选秀的消息?知道何时选吗?”


    沈明玉摇摇头。她抱着梅子汤小口地啜,又听到有人说:“估摸差不远了,六宫都开始修葺呢。”


    沈明玉喝着梅子汤,乌透的眼眸四望,听着她们的闲聊。说完选秀,不知谁起了个头,又聊起二十五岁出宫后的日子。


    有人说,出宫后要把家里的屋子重新修缮,让爹娘住得好;也有人说,出宫后想买个小铺面,做面食生意;还有人说,娘家的表兄等了自己很多年,到时候不知道他娶妻没有,还能不能嫁他......


    “妙春你呢,日后想做什么?”沈明玉托着脑袋问。


    妙春看了眼她,又望了眼他们。起先并不好意思,最后在大家灼热的目光中笑了笑:“我啊......我想离开京城看看,如今天下太平,我想看看胡人住得草原长什么样。”


    “你想去西域啊?”


    有人惊呼:“西域那么远,光骑马都要五个月,这路上万一遇到流寇匪徒岂不危险?况且这盘缠可是大开销,你做到二十五岁,真能攒够吗?”


    妙春默了默。然而这时,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背——那是一只同样柔软的小手,她惊诧地抬眼,正看见沈明玉眼眸一转,扬扬眉头:“这些年流寇真不多了,陛下派出不少人剿匪呢。再稳妥些便请镖局,或是跟着商队同行。盘缠也能攒够呀,李公公给的赏赐从来不含糊,咱们多劳就能多得!”


    妙春愣住了,怔怔望着她的眼眸,忽然一笑:“对,明玉说的对!”


    ***


    虽然正值盛夏,天也热,可沈明玉做活却从来不马虎。明明是贺兰家的千金,也是娇生惯养过一段时日的,但李顺德总能在她身上瞧见干劲。


    有一天傍晚,沈明玉做完自己的活后,突然问李顺德:“公公,已经六月了,再过三个月便是入秋,我是不是很快就能下任离宫了?”


    这话问得李顺德一愣。


    陛下的确许过一年不假,但自己毕竟只是个太监,怎么敢替上头拿主意?于是李顺德便笑道:“明玉姑娘啊,你稍候,咱家去帮你问陛下,看陛下如何说。”


    沈明玉认真点头。


    第二日,沈明玉刚扫完自己的屋子,便见李顺德抱着一匣首饰来。瞧着满匣金钗钿合,沈明玉眼眸都亮了,接来便抱在怀里小心摸呀摸。李顺德满意看着,与她说:“明玉姑娘,你这九个月来活干得很好,这些珠钗金簪都是陛下赏你的。”


    少女欢喜点头:“多谢陛下恩赏。”


    李顺德抚了抚拂尘,又道:“哦对了,陛下说,若明玉姑娘还想继续留在宫中干活也是可的,好好干,赏赐也会越多。”


    李顺德原见她看见首饰的欢喜样,还以为她会答应。没想到她却是摇了头,咬唇看向那匣首饰:“可是公公,我不想一辈子都留在宫里。我还有家人,还有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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