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旁边的小宫婢打量着她,好心介绍:“药里有一味木芙蓉叶,最有消肿止痛之效,小时候我家后山头全是这种叶子,有回被狗咬,我娘就是把叶子嚼碎了吐在我腿上抹,没过一会儿就止血了。”


    自从来到京城,沈明玉见到的都是富裕人家,就连南市卖金柑的摊主、家里的长工小厮,也都是从小长在京城、没下过田的。


    骤然遇到个在乡间生活过的宫婢,沈明玉觉得熟悉又惊慨,看见她仿佛就像看见曾经的自己。于是两人热络聊了几句后,便交换了名字,相约着日后得空了要再闲聊。


    ......


    在皇城当差的日子,说容易也容易,说清闲倒也算不上。除却最初进宫的两天,为了让她适应李顺德并没排什么活。余后的日子,沈明玉都要跟着新帝一块早起,帮他更完衣,跟在圣驾后一块上朝。


    新帝几点醒她便几点醒。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她夜晚睡得早,睡得更久些,常常她梳洗将要安歇前,还能看见垂拱殿亮着光。


    上朝时,沈明玉和李顺德总是站在帘帐后,听着陛下与大臣问答议论。


    下朝后的书房里,裴书悯会边批奏折,边让她简概出今日早朝都说了什么事,有哪些上禀的政务。沈明玉以为他是早朝犯困,没记全给忘了——毕竟他可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然而当她依照记忆,滔滔不绝答出所有政事后,裴书悯的朱笔停顿,看向她,目光多了几分耐人寻味、几分欣赏,大掌一挥便叫李顺德端来赏赐——给她答对的赏赐。


    打开来看,是一对冰底飘翠岫岩玉镯。


    少女的眼睛突然直了。


    岫岩玉本就是极贵的玉,况且还是宫中所造,这一对镯子不知能抵上她多少个月呢!


    再望向那龙椅上的人时,她的目光满是感激。裴书悯则是撑头笑着,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这里不用伺候了。


    沈明玉回到自己的小屋子,激动的心,犹如做贼般把门掩好。


    她把他给的赏赐放进自己的首饰匣里,和那只红髓玉镯并肩躺着。


    真是又攒了一笔钱。


    沈明玉抱着首饰匣欢喜,隔着隐晦光线,她开始琢磨日子。琢磨着琢磨着,突然想到了一件要紧事——宝儿快要一岁了,再过两天就是他的周岁礼,府中会办的。离开家时,她的宝儿已经会蹒跚学步了,自己这个做娘的,也想回去看看宝儿抓周。


    心头一直琢磨这回事,当天晚上,沈明玉为他磨墨时便顺便提起,过两天想要回家看看。


    彼时裴书悯还在批奏折,头也没抬:“你才进宫几天就想回家看了?”


    “总是有些思家的......陛下,我这个月就出去一回。”


    沈明玉磨着墨,声音很轻。就在这时,他一句话突然吓住了她:“是想回去看孩子吧?”


    沈明玉忽愣,后背竟开始渗出密密的汗,流着流着,浸透了整块衣裳。若不是他此刻正低着头,定能看到她眸中忽闪的仓惶。


    少女的手指抖了抖,却依旧坚''''挺,磨着那块墨。


    整座殿堂寂静无声,簌簌的笔尖落于奏折,他依旧飞快而批,漫不经心:“你是吓到了么,吓成这样做什么。”


    “孤已经知道了你大哥有个孩子,就快满周岁。那么小的孩子,你以为孤会对他做什么?”


    “......”


    至此,沈明玉才算松了一口气。


    突然,裴书悯停了笔,回头,眉眼微挑地勾着她。那目光潋滟而炙热,带着隐约的深晦,丝丝缕缕如线般缠了上来。他轻轻启唇:“还没几天就要回去,太早了玉娘。不过,你今夜若是伺候好孤......也不是不可再谈。”


    沈明玉低头咬了咬唇,望着裙摆的影子。望着望着,那影子忽然飘摇开,被打横抱起进了床榻。


    没多久后,重重纱帐如浪潮翻飞,一件、两件、三件的外袍锦衣、中衣、小衣,墨黑玉带堆在了龙榻外的地衣上。一重接一重的纱浪涌动,晃进少女清浅的眼眸,又沾了水光烈晃而出。


    起初,鸾帐传出哼哼唧唧的声儿,是细弱如蚊蚋的。不久后床栏剧烈摇动,嘎吱作响,又响起了好几声急遽的裴郎......


    两个时辰后,已近三更天,帝王下榻摇铃叫水。


    沈明玉指骨蜷缩,迷愣望着头顶的床栏,还未从余韵中缓过神。她不住擦着额边的汗,就在这时,温热的大掌落在了她的小腹上。裴书悯垂眼抚摸,抚过这平坦的小腹,眸光略沉,回味着方才情潮来的时候。他已经全给她了。


    两日后,沈明玉乔装打扮,坐上离宫的马车时,李顺德又让人搬来了一大箱东西。打开来看,只见有百岁牌、百岁璎珞项圈等精致银饰,十几余套。还有金丝线绣的虎头鞋、虎头帽等物,甚至连摇床、陶人、琉璃喇叭、花棒槌、泥车瓦狗、小锣鼓都有,都是小小孩子喜欢玩儿的。


    沈明玉望着一大箱东西惊慨,李顺德道:“陛下说了,念明玉姑娘这些天差事做得勤快,于是命人所备,给贺兰大人孩子的周岁礼。”


    这些都是宝儿会喜欢的东西。


    沈明玉很是感激,谢过李顺德,也让他代自己谢过陛下,带着这箱厚礼便登上了马车。


    ......


    武安侯府人人都没想到,大婚当天,会出这么大的事。


    先是贺兰妍留了封家书与人私奔,再是贺兰钧迫在眉睫,指出怀恩是家贼,命人捉捕。再后来,竟是枢密使庞从之手持圣旨,直接带兵上门,称武安侯疑似有罪,大理寺要查人。后来,他们就被软禁在了府邸,虽然吃住照旧,可上头那位没发话,人人还是忧心不已。


    宝儿周岁礼的这日,姜岚原是想宴宾大办。然而因着侯府这诸多事,如今却只能自家人关上门来办了。她心头颇是不畅快,尤其见到贺兰昌,一肚子火更是没处卸。


    “当年我便劝你不要把罗家那位带回来。是,两家交情是深,可咱们家对他们何尝不是仁至义尽了。况且抄家的罪啊......”姜岚不再逗鹦鹉,猛地回头看他,“你怎么敢,怎么敢......”


    “给他改名叫怀恩,真是可笑,他念过咱们家的好了?”


    “也不知道他跟哪窝人勾结一块,哪怕供出自己罪臣之子之身,引得朝廷追杀,也定要把我们侯府拖下海。真不知那畜生怎么想的。”


    面对妻子的埋怨,贺兰昌实在无法反驳。


    他知道有如今的局面都怪自己,若不是自己,侯府也不会深陷于此。他于妻子、于这个家实在没法儿交代。


    但是眼下,更令他琢磨的一点——怀恩手中竟有他书房的密件。


    他书房门口守卫重重,单凭怀恩一个马夫,是不可能进去的。到底如何拿到的密件?


    就在贺兰昌寻思之际,忽然听见“嗷呜”的一声。


    他回头,原来是宝儿在地上爬。


    这孩子乌眸亮闪闪的,爬了会儿,努力扶着奶娘手臂站起,迈着小腿儿走两步,又跌倒了,拍拍灰继续摸爬。


    贺兰昌看着忍俊不禁,就在这时,宝儿抱住了桌子腿,“嗷呜......”


    贺兰昌正寻思他要做什么,便顺带把宝儿抱起。只见那孩子的圆脑袋趴在他怀里,乌溜溜的眼眸盯着桌上那封信:“嗷嗷......”


    这是贺兰妍离家出走留下的信。


    贺兰昌目光骤变,突然,脑海中的疑影徐徐化开。腾腾迷雾中,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共浴 贺兰昌把宝


    贺兰昌把宝儿转交给妻子后, 连忙喊来薛丁。


    薛丁应声前来,便见主君沉着一张脸:“我的书房,不是叮嘱过你闲杂人等勿进?”


    主君动了如此大的怒, 吓得薛丁忙跪下,思索自己这些年来的谨言慎行——主君吩咐的, 他可是牢牢记在心里, 每日安排守卫换班轮岗。莫说闲杂人了, 便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薛丁诚惶诚恐回禀:“除了大郎君、二郎君会来, 偶尔三郎君也来寻侯爷外, 再没有其余人了,请侯爷明辨!”


    “再没其余人了?”


    说到这, 薛丁倒是愣愣卡了下。他好像, 还真想到除了以上三位之外的其余人......是贺兰妍。有那么几回,妍娘子自称给侯爷熬了粥汤, 要送进书房。最先开始只是把粥汤转交给他,他亲自端进书房。但后来有那么一回, 妍娘子炖的是金丝燕窝,生怕他撒了也跟着进。难道......难道便是这一次吗?


    薛丁吓得顿时不敢动,紧紧伏下脑袋。


    看薛丁这般,贺兰昌心中也八''''九有了数。看来如此、果然如此,日防夜防真是家贼难防,怀恩真是利用了妍儿拿到东西。


    他忽然踉跄地跌回藤椅, 即便未言,此时姜岚也冷眼瞧出来了因由。她抱着宝儿, 不敢置信地抓了抓桌角,白养了,她真是白养了贺兰妍。前头为着个马夫跟她要死要活, 后来又被男人哄骗,竟里应外合偷自己父亲书房的信件!难怪给了那幕后黑手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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