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荡漾层层浪花,沈明玉从初进富贵侯府的胆怯、震惊、小心翼翼、陌生,到此刻在热水的浸泡下,身心舒畅,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浴桶!


    足足能坐下四个人。


    沈明玉不禁想到孩时的沐浴,连木桶都没有,只得打了水躲在茅房后墙那块擦洗。细嫩的身子总是时不时擦到草叶枝条,若是到了夏天,还会招来蚊虫叮咬,发痒难忍。


    后来她嫁给了裴郎,虽然有了能坐人的木桶,但也是窄窄一只,在那油灯昏暗的小屋里——而她此刻所在的浴房,宽大明亮,红绡垂落,隔着一扇绣花枝的古檀屏风。


    就连沐浴用的温汤,底下都铺满了各种花料包、竹叶、桃皮,泡得水又香又润。


    还有侯夫人为她擦拭后背用的布,竟是这样柔软,像一块绵绵又有力的云朵。她也接过大户人家的针线活,可也没见过如此软的料子。


    她的眼眸乌溜溜盯着,指尖拈起一瓣花。


    姜岚看在眼里,却酸涩在心,轻轻喟叹了一声。


    见女儿要出浴,姜岚接过丫鬟递来的软絺想为她擦拭,可她却躲了一下,低着脑袋有点害羞。


    姜岚忍俊不禁,跟母亲见什么羞呀。又转念一想毕竟孩子刚出生,就不在亲娘身边,这句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于是她只好示意丫鬟们都转过去,自己也略避一避。


    ***


    沈明玉更衣过后,被侯夫人领着去膳堂,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们随在其后。


    此刻,少女还没从自己这身漂亮的打扮回过神来。


    原来女子的衣衫可以这样轻、这样软,像穿了一片纱,可又不是纱,它有着密密麻麻的细腻针脚,质地柔滑。沈明玉自认绣功已经很好了,却还没有袖摆一朵莲瓣逼真。


    能嗅到衣裳染的香,走在这偌大的抄手游廊,顶上是横无际涯的夜,高大苍翠的梧桐叶掩去半轮明月。


    她想,自己来京城真是来对了,虽然找娘找了大半个月,但能进来这般恢宏的府邸瞧一瞧、看一看,这辈子都不白活了。


    “玉儿,你在想什么呢?”


    姜岚见女儿若有所思的,突然问。


    那只被侯夫人牵住的手很暖和,沈明玉此刻,对这位“生身母亲”依旧陌生又小心,不过她还是老实道:“我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到钱,买这样大的屋舍。”


    不被人在乎、颠沛流离的日子让她习惯性为了攒钱而奋斗,钱握在手里才踏实。


    侯夫人心头一酸,喃了句傻孩子,“攒什么钱,跟母亲一块住不好吗?家宅这么大,还有你的父亲、兄弟姐妹,过会儿都能见到了。”


    见她瘦弱的身板,侯夫人心疼,又忍不住说了:“傻孩子,别攒钱了,若想要房屋田舍的,母亲给你置办,这本就是为娘该给你的。我给你找京中地段最好的,再请一些人帮你打点铺子营生,这不比你自个儿攒钱快?”


    沈明玉听得目瞪口呆,乖乖点了点头。


    原来有娘后就是这样吗?


    她欢喜不已,能挣钱的事都高兴!有了娘亲也高兴,能吃饱穿好简直就是人生一大快哉事。


    风萧萧,轻卷枝花落满天。倾泻华缎的月光照着富贵侯府<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母女,在山河的千万里之外,同时也普照了平阳县一处偏远的小村落。


    ***


    “秋嫂、铁生,你们见到明玉了吗?”


    “赵叔,你见到明玉了吗?”


    “婶子,你见到我家明玉了吗?”


    白玉村有条溪流,据说是天地初开,盘古倒下后流出的泪,数千年来潺潺而流,流过了繁华的金陵,流过山的东南,流进了白云村,最终也不知会流向何方。


    叮叮咚咚的溪水声中,蝉鸣日益聒噪。只要是这座村子带月荷锄归的人,都能听到少年急切找人的声音。他焦虑着、彷徨着,逢人就问,哪怕是素日与其不对付的瘦竿,竟也能被拦住。


    村民们都摇摇头,唉声叹息。只有那嘴欠的瘦竿,会讥讽地直言。可少年瞠然自失,发疯地抓人就问,瘦竿后来都吓得不敢说了,直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


    裴书悯找了很多地方,找了铁生家、赵婶家、附近乡邻、周里正家,甚至他还去了趟陈乡私塾,又赶着去了平阳县,去那些不知名的书肆一顿找,却还是没找到人。


    明玉......明玉会去哪了呢?


    他的傻明玉,为何出门还要带首饰?为何这么晚还不回家?


    裴书悯焦虑万分,又漫无目的地找。他不会信瘦竿的话,沈明玉怎么可能会走,怎么可能卷钱跑了?


    那是会偷偷攒钱给他买书的明玉啊,是会给他做衣裳、烹花糕的明玉,是会烧热腾腾的饭等他回家的妻子明玉,也是那个不想让他太累,不吭声就退学的明玉……还是那个羞赧、说要给他生孩子的好明玉……


    她不可能走的。


    或许她是去哪儿玩,逛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或许就像上回那样,被无良奸商骗光了银子,她没钱回家,不敢回家。


    总之,她是不会走的。


    可是,他又真的找不到她了。


    裴书悯不知走了多少里的路,只知那双腿已经麻了。从前他读过的任何书、学到的任何本事,竟都在这一刻使不上用处。他慌了,从未有过的慌张,即便已强行使自己镇定,却还是会因着恐惧而手足无措。


    他犹如行尸走肉靠在村头的土墙上,风凄凄,他透黑而涣散的眼眸,不错神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他找不到他的妻子了。


    裴书悯忽而低头,忍不住地浑身发颤。


    不行,他一定要找到沈明玉。


    一定要。


    没人可以阻止。


    ***


    进了膳堂,丫鬟们鱼贯而入,帮忙布桌置菜。


    上的菜有紫苏鱼、牛乳豆腐羹、虾蕈、五味杏酪鹅、汤骨头,配上蒸得软糯的珍珠香米,还有樱桃煎、花盏龙眼、梨子干等做辅。


    沈明玉看花了眼,叫不上它们的名儿,只知道这盘盘的菜精致可口,色香味全,把她不饿的肚子都勾出馋来。还未等她反应,侍女纤纤素手一倒,金黄的酒液卷着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竹叶酒,用来下菜正好,也是为娘最常饮的。”


    侯夫人温声试探,“玉儿,你尝尝?”


    沈明玉小心捧起酒盏,轻啜一口......然后,魂飞上了九霄云外。


    她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


    这和她们村子的黄酒完全不一样,入口醇厚,又带着雨后新竹的清香,轻抿如临天上俯瞰人间。这个酿酒方子,若是能学会该多好呀,到时候自己酿了酒再拿去卖,能挣很大一笔。


    沈明玉的眼眸水灵灵转着,又在侯夫人的鼓舞下,一一品尝了桌上的佳肴美馔。


    此行真不白来!


    然而,见女儿这般模样、瞧什么都新奇,姜岚的心反而更疼了。她的孩子,除了出生起被乳母抱在怀里的那一下,后来再也没见过好东西了,遇到自己反而小心翼翼的。


    沈明玉吃着,姜岚便攥手绢轻轻拭眼,除了心疼还是心疼——都是那恶妇的错!贱人竟敢算计到她姜岚头上,虐待她的女儿,可怜她的女儿本该金枝玉叶。待她抓到人,非叫贱人生不如死。


    “咳咳咳......”


    沈明玉吃呛了,姜岚忙去抚她的背,“玉儿,慢慢吃,你若喜欢母亲便叫人再做......”


    沈明玉纵然吃得上瘾,却也知道绝对吃不了这么多,忙制止侯夫人。


    侯夫人瞧着女儿塞得圆鼓鼓的脸蛋,失笑:“喜欢呀?母亲明儿再带你去潘家酒楼吃去,他们家的菜也叫一个好......”


    沈明玉眼睛亮了,点点头。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一声通报:“主母,侯爷来了!”


    侯爷,武安侯?


    沈明玉闻声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紫袍威仪的男人拔步而入。男人虽已至中年,却剑眉浓眼、气度不减,甚至在他饱经世故的面庞,她还看见了自己脸蛋的影子。


    沈明玉有些惊讶。


    就连贺兰昌见到自己女儿,也很错愕。


    怎会如此像。


    四分像姜岚,七分更像他,真不愧是他们嫡亲的女儿——贺兰昌几乎一下就愣住了,被侯夫人拉着才坐好。侯夫人甚是嗔怪:“你做什么呀,吓到咱们孩子了。”


    “哦哦。”


    贺兰昌回过神,施施手,帮女儿把酒满上,又忙不知所措地夹了两道菜。


    沈明玉默默吃着,吃完了一碗,侯夫人又亲自添一碗,也不让伺候的丫鬟动手。


    就在沈明玉去夹一块汤骨头时,偶尔抬头,圆圆的眼眸忽地对上贺兰昌。然后,四目相对,场面陷入暂时的尴尬......


    姜岚给女儿盛汤,笑着打圆场:“一家人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做甚?还怕以后没得见么。”


    “哦,对了——”


    想起一事,姜岚忙去唤屋外的彩环,“大爷、二爷下值回来了吗?府里哥、姐儿几个都叫上,还有姨娘们,如今玉儿回来了,也该让他们见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