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悯看着他紫衣上的绣纹,以及腰侧悬挂的鱼袋:“朝中二品以上官员着紫,其中内侍与武将不佩鱼,大人与草民交谈中,也曾提过自己年少出名,加之大人在京中多年,官话虽十分地道,可偶尔的字眼却含了北越音,如此排除,草民便大体猜到了大人封号。自然,是与不是也仅是草民的猜测,并无实据。”


    中年人被他这番说辞愣住了,“据本官所查,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平阳县,还能听得出北越音?”


    “草民虽一直生活在此地,可蒙陛下广开言路,朝风开放,这小小的县城也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商客。草民打交道的多,自然也就听出来了。”


    说到这,贺兰昌不免目露欣赏。


    “不错,本侯的确是武安侯。但有一点,本侯可没有诓你,本侯的友人公务繁忙,不便外出,的确是替他来寻你。这几日与你朝夕相处,你的情形,本侯已清楚了一二。那便请郎君回去收拾一番,不日后,随本侯回京吧。”


    贺兰昌挑起茶盖,慢慢地饮,想着自己的任务即将告成,心头的大石也落了。然而裴书悯却站着不答,沉默。


    他感到奇怪,荣华富贵摆在面前,还从未见过有人犹疑的。于是又看了眼这位少年人,“可还有疑惑?”


    “不知大人能否告知,您口中那位友人,是何人?”


    这下却换贺兰昌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才道:“此事还真不便告知,但你大可放心,随本侯回京,与你而言只有大利,没有弊。”


    ***


    贺兰昌再次感受到,此人谨慎,不容易信任旁人。奉着带人回京的旨意,贺兰昌只好挂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刻着龟背纹,外圈纂以连片的云雷,只一眼,裴书悯便认出了那是姑姑从前画出来的图腾。


    当年他只有五岁,站在枯黄的油灯下为姑姑端药。


    彼时徐氏已病入膏肓,却不着急喝,只一味地叫他记下,日后看见了就得紧紧抓住,那是能改变他命运的图腾。


    她嘱咐他:要读书,要努力考出去,若是能走仕途就好了……姑姑就盼着你出息,如此一来,我……我才不算辜负你爹娘。


    裴书悯愣住了,再看向武安侯时,多了几分犹豫。


    “多谢解疑,裴某可随大人回京,烦请给我些时日收拾后事。”


    说到这,他想到了沈明玉,“我还有一妻,不知可否一并带上?”


    裴书悯以为,不过是多带一个人罢了。对方既出生富贵,也必不差那一口饭吃。


    实际上,贺兰昌也的确不在意。


    贺兰昌将人望了又望,只见少年微攥衣袖,清俊的眉目流露期盼,倒教自己又想起了一事——他流落乡野这么多年,娶的妻子,大抵也是不识字的村妇。这种村妇如何做得了未来国母?


    既是受命而来,那就得替圣上把事办好,免得将来因太子妃的身份而弄得满城风雨。


    贺兰昌挑着茶盖冥思,想了想,“可以带走。但有一点,本官还需说清,她日后只能做妾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求子 裴书悯丢了笔,一下吻住她的唇


    最终,裴书悯没给答复,只说再给他一些日子考虑下。


    到家的隔天,思及玉娘身子,他先带她找了大夫。


    "依老夫所把的脉象看,娘子迟迟未有身孕,乃是因着邪寒入体,给中不足。斗胆问一句,娘子年幼时可是常常饥饱不匀?冬日受冻,夏日劳苦?”


    长凳上的小娘子迟疑了会儿,又点点头。


    她穿着一身绣蝶布裙,蓝布包头,乖乖坐着等待医诊,整个人瞧起来都偏瘦小。老大夫瞥了眼,对上她圆扑扑的大眼睛:“这就对了,根基须从小打好,胞宫失养,自然不好有孕。”


    她垂下眸子,不知是思犹还是失落。而此同时,那位始终沉默,轻攥衣袖的年轻郎君开口了:“可调得回来?怎么调?”


    这是一对并不富裕的小夫妻,即便男方已说明要用最好的药,只老大夫瞧着那身粗布衣,也猜出他的手头必然拮据。想了想,提笔写下一方药。


    “你们先抓了去吃,每日须温水煎服……这药有暖宫驱寒,增补气血之效。便先用上五个月吧,明年开春后,再找老夫看一回,老夫另开新药。”


    ***


    沈明玉没想到,原来迟迟未有孕,是她小时候饿坏、冻伤了小腹,以致这副身子不好生养。


    可是,裴郎娶她进门,本就是这个目的呀!若自己不能给裴书悯生孩子,那他岂不是亏大了......沈明玉为此有些愧疚,也担忧他会因此与她和离。


    毕竟养副身子,还是太费钱了。


    从大夫家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沈明玉开始收拾明早要带去学堂的干粮。


    她心里装着事,拾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对不远处劈柴的少年说:“裴郎,要不咱们再去问几个偏方吧?”


    “什么偏方?”


    “就是生孩子的偏方呀......”


    她低下头,迅速红了脸颊,带着一抹淡淡的羞赧,“听人家说,有些土方子还挺灵的,几年生不出孩子的人都能治得了。我就寻思嘛,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裴书悯突然放下手中石斧,朝她看来一眼。


    他并没说什么,只是走来立在她的面前。


    沈明玉略紧张地抬眸。


    他还是没说话,神情却肃然沉峻。


    时间仿佛都在这刻停止了。


    沈明玉被瞧得心漏跳一拍,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收拾她的小粉包袱。


    “明玉。”他顿了顿,终于开口,似乎是良久的沉寂,按住她的肩:“咱们不用那什么偏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身子不好就先养着,总能怀上的。”


    沈明玉悄然掀了泪珠,重重点头,扑入他的怀里。


    少年那洗得发白的布衣,夹满皂荚清香的结实怀抱,一双手臂也如铜铁般紧紧箍着。沈明玉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只觉得今日的黄昏格外暖和,照耀着她平平淡淡的人世。


    ***


    农忙假之后,沈明玉重新回到学堂。


    不知道裴郎还会供她上多久的学,或许等字都认全了,还能一一写出来,这学堂的日子便该结束了。


    来之不易的求学时日,多上一天便少一天。于是她勤奋又刻苦,格外认真地去听、去记。


    沈明玉清早天未亮就醒了,装进笔墨、带着干粮和水囊出门。裴书悯也会格外起得早,陪她走半个时辰乡路,目送妻子小小的身影进了私塾,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等裴书悯忙完一天,日暮已近西山。他回到小院,经常是沈明玉比他先到家。她没有点灯,只是临近窗边借着一点残阳,照看照搬,去描书卷上的字。


    她刚学写字,笔法还不是很好,歪歪扭扭,像一条浓黑肥硕的大毛虫。甚至还是用拳头握笔的,瞧上去专注又紧张。


    斜阳落在她翘挺的睫毛、小巧又素净的鼻尖,即便身着粗布,却美得俨然一幅古画。


    裴书悯靠墙而望,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走过去,在她手边点了盏油灯。随后执起她的手重新握笔,“玉娘,要这样......”


    “食指搭上,两根指尖摁住......”


    裴书悯低沉干净的嗓音像碎了满地的珍珠,声声落进耳朵。


    沈明玉突然愣愣盯着他的手,那只在调整她握笔的手——头回留意到,裴郎的手竟这样修长好看,根根骨节有力。因着常年体力劳作,他的指腹有薄茧,手背覆着浅淡凸起的青络。


    “裴郎,你的手真好看。”


    沈明玉忍不住感慨了句,给正在教人的裴书悯一愣。


    他的指尖紧了紧,似乎有些失笑。沈明玉没看到他红透的耳侧,依旧继续惊叹:“真的好看呀,没有骗你,就像竹节一样。”


    “知道了。”


    裴书悯声更低了。一边手不禁从她的腰腹虚虚环过,另边手抓住她的手指继续握笔。


    刚要落墨,沈明玉又回头,亮莹莹的眸子望他:“欸,裴郎,我前日学了一首写竹子的诗......”说完,她还念了一念,朗朗上口,骄傲得像只花孔雀,等人来夸。


    裴书悯忍不住,丢了笔,一下吻住她的唇。


    ***


    日子兜兜转转的走。数日后,一位不速之客来到白云村,悄无声息敲响裴家的门。


    这天清早,沈明玉正把洗好的衣裳晾在竿上。


    临近出发前,她听到敲门声。


    以为是隔壁秋娘来了,沈明玉忙去擦手。结果院门打开,浓烈的脂粉味扑鼻而来,紧接着,陡然看见一个女人——


    少女脸色忽而苍白。


    作者有话说:


    ……


    上榜了,为了压字数,本周随榜更~


    入v后会日更。


    第10章 危机 抓人


    秦氏今年四十来岁,因着爱美好扮,风韵犹存。只见那黛眉细细描过,擦了大红唇脂,乌鬓斜扎、别着一支黄铜色嵌石錾花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