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那傀儡从发髻上取下那朵牡丹花,轻轻一“吹”,牡丹花瓣乘着一道香风,飘飘然地落在台下看客的身上。


    看客们哪里见过这架势,纷纷伸手去抓那牡丹花瓣,热闹至极。


    戏台上傀儡师与傀儡隐于幕后,锣鼓再次奏响,只听一众蓝衣姑娘齐声唱道,


    “三月东京好风光,红男绿女踏春忙,踏春忙。汴梁河上怡春酬宴迟迟开,杨柳岸边蜂蝶子弟急惶惶。*”


    却见四个身着直缀作书生文人打扮的傀儡齐齐上台,这些傀儡约莫一尺半高,做着不同的动作,活灵活现,却是被那位开场致辞的班主一手操控,看得台下众人目瞪口呆。


    一般人能操纵好一具傀儡已然属实不易,可这台上之人,竟然能一手操控四具傀儡,这属实闻所未闻,今日还是头一次见。


    那四具傀儡受傀儡丝操控,作期待状,弹奏三弦的姑娘便在这时扬声唱道,“来了来了,怡春院的花船来了。*”


    她的声音清雅不见柔媚,好似青年,若不是亲眼所见,难以相信这竟是女子之声,仿佛真的是那期待着花船的文人一般。


    这句念白后,却见那傀儡师右手轻拨,一艘木船缓缓而来,蓝衣姑娘再次唱道,“携春风,驾兰舟,虹桥饱赏*。”这次却是柔婉的女声。


    一个红衣中年“女子”自船后缓缓走出。


    蓝衣姑娘又唱了一句,这一句却又变成了男声,“柳似雨,桃成烟。*”


    各色傀儡纷纷登场,一时间竟有十多具傀儡之多,那傀儡师操纵着十多具傀儡,每具都活灵活现,好似真人一般。


    蓝衣姑娘们负责弹奏唱词,这班主则负责操纵傀儡,故事缓缓上演,讲那周舍如何欺骗了宋引章,又是如何虐待她,而赵盼儿见姐妹受苦,又是如何相救。


    剧情环环相扣,念白粗浅,哪怕是贩夫走卒亦能听得清楚明白,不由陷入那剧情中去。


    前来捧场的小甜水巷姑娘们更是听得如痴如醉,这本就是发生在风月场中的故事,于她们而言,更有代入感。


    不过两刻钟,这剧就演完了一折,接下来便是那些蓝衣姑娘挨个上场,或舞剑杂耍,或唱弹曲目。


    待到戌时末,昭阳戏班的表演便结束了,谢过众人后,收拾回小甜水巷。


    “这剧实在是精彩至极。”


    林昭昭才收拾完,领着一众姑娘准备回昭阳小院,赵佶便找上门来。


    作为一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之人,他对昭阳戏班的那出《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很是痴迷,见昭阳戏班演出结束,便立刻上门来,想要知晓这出剧的后续。


    赵佶身边的米有桥将手中的檀木盒打开送上,里面摆着一套珍珠头面。


    “我见林班主以珍珠点缀这云肩,煞是美丽,便从家中取了这套珍珠头面,权作登台贺礼。”赵佶的话中带着点自得,毕竟这样好的珍珠哪怕是宫中亦少见。


    林昭昭听出了他的那点自得,知晓这珍珠头面必然是赵佶手中最好的,她扫了一眼那珍珠头面,顿时就笑了,“这套珍珠头面我认得。”她起身对赵佶盈盈一拜,“郎君姓赵,我早该想到郎君当是宗室子弟,先前倒是我冒昧了。”


    “你我知己相识,何必这般多礼?”赵佶向前两步,伸出手欲扶林昭昭,可手刚伸出来,还未碰到林昭昭,林昭昭便起了身。


    赵佶也不尴尬,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林姑娘是如何认出我来?”


    “不瞒赵郎君,我出自泉州林家,家中以海贸为生,还做了些食肆书铺的生意,这铺子开到了京城,为求庇护,便献贡了两套珍珠头面,一套为粉色珍珠,一套便是这白珍珠的。粉色珍珠头面更加昂贵,想来应在宫中珍藏,这白珍珠虽不如那一套,却也华贵,郎君家中既有,又姓赵,必然是简在帝心的宗室子弟。”


    赵佶听到这,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见到什么粉珍珠头面,他从始至终只见过这套白色的珍珠头面。


    赵佶这人大部分的时候,都只顾贪图享乐,脾气看起来很好的样子,毕竟他虽然不干人事,但他也不爱杀人,他并非什么残暴之人。


    但今天,赵佶是真的想杀人了,他感觉到了自己被愚弄。


    两套头面,次一点的给他,好的自己留着,到底谁才是皇帝?


    赵佶的那点神情变化没有瞒过林昭昭,林昭昭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将赵佶的脸色收入眼中,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论海中之宝,珍珠虽美,却不似珊瑚绮丽,改日我送赵郎君一支珊瑚簪,我这小戏班子以后可就仰仗赵郎君了。”


    见林昭昭将自己当作宗室子弟,赵佶也没有反驳,毕竟作为一个皇帝却拿了次一等的东西,属实是件丢脸的事。


    听林昭昭这么大大方方地提起要他庇护之事,赵佶并不反感,相反弯弯绕绕听多了,他反而对这种直爽颇为喜欢。


    赵佶可没有什么艺术家一定要清高的想法,他虽然经常不干人事,却也没有蠢笨到连好坏都分不清,只是他不在意罢了,只要不影响他享乐,他什么都不在意。


    赵佶当然知道那些人讨好他是为了获利,但是他们能取悦他,他便不在意。


    “理应如此。”赵佶给米有桥使了一个眼神,这套珍珠头面他是再也不好意思送出去了,


    米有桥合上盖子,心思急转,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如今他在权衡,到底要不要插手这件事。


    当看见赵佶入辇后他黑沉如墨的脸色,米有桥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赵佶素来不是什么脾气大的皇帝,可他到底是个皇帝,又有哪个皇帝能够容忍自己用的东西比臣子还不如呢?


    林昭昭巴不得赵佶发次大火呢,那套粉珍珠头面会在谁的手上,不必多说,就这么几个人,这几个人无论是谁遭殃林昭昭都会拍手称快。


    回到昭阳小院后,林昭昭并未立刻休息。


    她点燃烛火,提笔在纸上落下了一行字,“六月廿三午时,知味楼,松鹤间,静待君至——演师。”


    林昭昭将信松松地绑在麻雀的爪上,又给它喂了些饲料,拍了拍麻雀脑袋,“去吧,回来我再给你弄其他好吃的。”


    新世界,林昭昭也是干上了百晓生的活计。努力五年,利用林家的财富铺开了情报摊子,又借助驭兽师的技能,和动物交易,完善自己的情报网。也就是这个世界真的没有见到几个鬼魂,要不然林昭昭的情报网还能再扩大。


    赵佶这次回宫后,定然要发一次火,朝中格局必然受到影响,江湖亦会被波及,这便是林昭昭行动的好时候。


    有了赵佶在前面顶着,林昭昭接下来的行动可以再大胆一些。


    譬如,演师该在京城好好亮个相了。


    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中,雷损和苏梦枕一觉醒来,便在各自的书桌上见到了一张纸条。


    那位常年在闽地行动的演师入京了,还为两人送来了请帖。


    第125章 无相楼5(加更):演师


    瓦子巷来了个厉害至极的傀儡师,每日戌时正,瓦子巷的戏台旁就挤满了人。


    有贩夫走卒,有文人墨客,有江湖人士,还有那些当官的。


    官员们自然是对这种戏剧无太大兴趣,更何况,他们现在也没那个心思去看戏。


    官家回宫后,大发雷霆,先前宠幸的臣子都被官家狠狠发落了一顿,与之敌对的诸葛小花趁机出手,借此蔡京一脉的好几位官员被排挤出京。


    如今朝廷上下风声鹤唳,哪里还有心思去看戏?


    可他们还是来了,没有办法,官家喜欢,且官家就是看了这场戏回宫后才发的火。


    在如今,当官无需关心百姓,但一定要知晓官家所喜,所以他们也来了。


    人在看戏,心却不知飞到了何处。


    这戏一共演了四天才完结,四日之后,再演出便不是那傀儡戏,而是由先前的蓝裙姑娘们扮做剧中角色,咿呀呀地唱起了台词,角色较之傀儡戏有所删减,但精彩程度不减,京城百姓显然更爱真人出演的戏剧。


    原先奏曲的班子大换血,如今负责弹奏的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身着深蓝色的衣裙,单论技艺,倒比之前的几位更娴熟一些。


    就观感而言,整体要比提丝木偶戏更令京城中人喜欢。


    那位一展绝技的昭阳戏班班主倒是不怎么登台,消息灵通的都知晓,这位是泉州林家的姑娘,京城鼎鼎有名的知味楼便是林家的产业。这样的富贵人家,哪怕是登台不过兴趣所致,时常登台献艺才是稀罕事。


    倒是林家的知砚斋中,《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卖得十分火热,书上印着撰写此剧者名为关汉卿。一时间,不少人都在打听关汉卿可还有别的著作。


    六月廿三,知味楼,松鹤间中,雷损与苏梦枕到底是在离午时差一刻时赶来了。


    雷损的身后跟着狄飞惊,而苏梦枕的身后则跟着杨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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