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原先的几条水道，都要清淤，清出来的湿泥，正好可以作为良田之基。那些逃难过来的百姓，若是愿意清淤，便可自行在城外筑田，免三年赋税。”
裴敬说完以后，就把手里的树枝一扔，转向吴明：“吴大人，本官所说，你可有疑议？”
吴明同身后带着的几个人对视一眼，都连连摇头：“裴大人所思所虑甚是周到。”
这回是真心的，他们几个在淮安这地方呆了几十年，也根本拿不出更好的法子来了。
裴敬点点头：“那就劳烦吴大人回去后拟个条陈，明日一早交予我了。”
筑坝的工程一开始，裴敬就不能和纪禾昀天天腻在一块儿了，而是要去修筑的地方盯着。河边几乎没有遮挡的地方，一站就要站一天，裴敬舍不得纪禾昀吃这份苦，便让他还是在府衙里歇着，等晚上回来犒劳犒劳他就好。
纪禾昀听话了两天。等到第三天，前脚裴敬带着吴明他们出了府衙，后脚纪禾昀就也跟着出了门上街去。
淮安的街市渐渐恢复了热闹。纪禾昀逛得高兴，等回来以后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材，开始犯起了难。要怎么才能把这些全都做成既方便带，又方便吃的食物呢？
两个半时辰后，纪禾昀从马车上下来，粗粗一扫。河边少说也有几百号人，沿着沫水残堤铺展开来，从坝顶一直延伸到河滩。
石块从高处运过来，沿着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槽往下滑，滚进缺口处的木笼里，溅起一大片晶莹的水花。
“这边！这边还缺一筐！”
“笼子歪了！左边的绳子拉紧！”
“石块不够了，上面快放！”
在一溜儿光膀子赤红着脸的粗壮汉子中间，纪禾昀一眼就锁定了裴敬。裴敬今日并未穿官服，而是穿了件浅蓝色的短打，方便在河滩上行走。
这会儿，他正侧着头微微皱眉，同身旁的吴知造说些什么，长身玉立，俊美的脸庞上也出了些汗，反而显得他脱去了平日里过于板正的束缚。首与天相接，足与地相连，多了几分自然的野性和洒脱。
纪禾昀眼睛一亮，就朝人跑了过去，跑到河滩上时一下刹不住车，一脚踩进湿泥里，赶紧提着篮子把双臂举了起来试图保持平衡。
纪禾昀在心里狂吼，稳住，稳住，千万别摔个狗啃泥，那也太丢脸了，而且他还提着吃的呢！
下一秒，纪禾昀还在摇摇晃晃的双臂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有力手掌扶住，整个人重心往旁边一提，落入了熟悉的怀抱里。
“这儿又晒又吵的，你怎么来了？”裴敬有些无奈。
纪禾昀把手里的篮子拎了起来，转头就朝着裴敬笑：“裴大人督工那么辛苦，我来送吃的，还希望裴大人不要嫌弃呀。”
裴敬被纪禾昀笑得一点脾气也没有。纪禾昀往四周看了看，拉着裴敬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打开了篮子。
“你挑嘛，先吃哪个？”纪禾昀把篮子推到裴敬面前。
篮子里其实只有一种吃的，卷饼。不过是不一样颜色的卷饼，左边的卷饼是黄色的，中间是米色，右边则是绿的，个头倒是都差不多。
裴敬便先拿了中间看起来最普通的卷饼。卷饼有成年人手掌长短，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很有些分量，一看便知里面塞足了料。
最先冲破饼皮的，是咸鲜的汤汁，肥肉和瘦肉相继在嘴里绽放出不同的口感，往后则是好几种脆口的细丝，加入到肉的油润里。一时间只觉得各种滋味竞相绽放，又极好地融合在一起。
“里面是鹅肉？”裴敬将这些滋味尽皆吞吃入腹后问道。
纪禾昀伸出小手来给他鼓了鼓掌：“可以呀，裴敬，虽然你不会做菜，但是我看你离一个吃货已经是不远啦，嘴巴还真灵。”
裴敬轻笑着接了一句：“那也是你调教的好。”
纪禾昀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当然啦！”
一边说，纪禾昀又拿起左边的卷饼塞给裴敬：“你再吃这个。”
纪禾昀明显是起了兴趣，想让裴敬挨个地猜卷饼里面是什么，裴敬自然也愿意哄他高兴，吃起来就更仔细了些。
和鸡鸭比起来，鹅肉的味道更沉，更紧致。但现在吃到的卷饼里，却并不像是普通的肉，而是软糯里带着弹脆，和从前纪禾昀做过的晶冻有些像，却又更有嚼劲。
突然，裴敬吃到了一丝脆骨，咬起来“咯吱咯吱”的。裴敬于是问道：“猪头肉，我猜的对不对？”
裴敬一看纪禾昀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的没错，这才拿起了最后一个卷饼，碧绿色的外衣内中隐隐透出暗红色来。这回，裴敬一下就尝了出来是羊肉，白切的羊胸肉片酥软不柴，羊肉特有的香味和甜酱更是绝配。
“全对！奖励你一碗茉莉香神汤。”纪禾昀从身后摸出一个大竹筒来，一打开就有清雅的花香味充满了两人之间。
“我在里面加了蜂蜜、甘草粉和姜汁，再配上茉莉花茶配成的。河边水气重，你白天又要讲那么多话，这个茉莉香神汤既能祛湿，又能润喉，喝起来最好了。”
裴敬接过竹筒喝了一口，花香沁人心脾，甜香馥郁，但又完全不会发腻，喝完以后嘴里还有淡淡的回甘。
陪裴敬吃饭这一会儿，在太阳底下晒着，纪禾昀白皙的脸庞边泛起了微粉，鼻尖凝出一点汗珠。裴敬伸手，极轻地在纪禾昀鼻子上一点，眼里满是疼惜道：“明日便不来了吧？”
纪禾昀哪里肯，冲着裴敬撒娇道：“诶呀，我每天一个人待在城里多无聊啊，我就中午来给你送吃的，陪你一会儿嘛。”
纪禾昀知道裴敬是怕自己辛苦，但他也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又不是养在花瓶里的娇花。再说了，做好吃对他来说也很快乐呀。
见裴敬不为所动，纪禾昀也硬气起来，哼了一声道：“裴大人，你现在飘了哦！你是我的神使诶，都不听我的！我要闹了！”
说着，就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往旁边挪远了一点点，还生怕裴敬看不见两人之间出现的只一条手臂宽的“鸿沟”，故意用竹筒往石头上敲了敲。
裴敬能怎么办，裴敬只能妥协啊。
他叹了口气，主动往纪禾昀那边靠去，又将两人之间的那点空填满了：“你说了算便是。”
纪禾昀满意了，重新往裴敬身上一靠，看着他吃还没吃完的卷饼。他拿自己的小指去勾裴敬的小指：“不够的话，还有呢。主要是摊卷饼的时候备的料多了，我就索性多做了点，等会你看着，可以分给府衙里的人或者说干活干得好的也行。”
卷饼卷万物，无论有多少种食材，全都能卷进去嘛。
纪禾昀为了好区分三种不同的卷饼，特意把饼皮做成不同的颜色。黄色是加了南瓜的，绿色则是用菠菜汁和面。鹅肉卷饼里放的是芝麻酱，把瘦肉和肥皮分开都切成长条，再配上韭菜段、姜丝、茭白丝、木耳丝、笋干丝，才能造就其缤纷的口感。
黄色卷饼里放得是卤好的猪头肉，绿色的里面则是羊肉。卷饼做起来不难，只是里面的东西都要切成细丝需要多费些功夫，时间有限，除了给裴敬的，纪禾昀也就再包了三十个卷饼，放在马车上一起带来了河边。
第二天，纪禾昀再来的时候，就发现河边多了个小小的凉棚，裴敬笑着道：“都是昨天吃了你卷饼的，说是从未吃过如此精细美味之物，为了谢你，替你搭的棚子。”
裴敬倒是没有说谎，自从吃过纪禾昀做的东西，那些卖力气的汉子每天也是望眼欲穿地等着纪先生来。不过和裴敬盼的是人不同，他们盼的，是纪先生带来的吃食啊。
每日，裴敬都会将多出来的吃食，分给干活最卖力的人。纪禾昀在一边目瞪口呆，不是，这怎么连人也卷起来了呢？
不过，纪禾昀也有惊喜的发现。这天，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只十分嚣张的熟悉动物，青黑色的外壳显示着它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它张牙舞爪地从纪禾昀面前走过，纪禾昀刚想和它打个招呼，就见一个壮汉冲过来，拎起一只爪子尖尖远远地丢了出去。
那壮汉讨好地朝纪禾昀笑道：“纪先生，您没事儿吧，那可是铁螯将军，会咬人的，不知怎么跑到岸上来了。”
铁螯将军？纪禾昀噗哧一下笑出了声，别说这玩意儿还真像是个披着青黑战袍横行霸道的将军。
但在纪禾昀眼里，那可是人间美味，大螃蟹啊！
第102章 金相玉质
不过纪禾昀这会可来不及纠结它到底叫什么, 而是急吼吼地就朝着螃蟹飞走的地方追了过去。
刚刚惊鸿一瞥，这只螃蟹的个头老大了，好不容易遇上的, 不能错过啊！
纪禾昀一动，裴敬也就跟着动了，连带着刚刚出手的壮汉也跟在后面跑。
纪禾昀眼见，青黑色的大螃蟹飞回河滩上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依旧大摇大摆地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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