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窄道中移过, 夫子的脚步沉稳在前,而另一个脚步则有种失魂落魄的拖沓。


    脚步声渐渐远了,穿过门外,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堂中重新安静下来。裴敬从容地在纸上落下了一竖。


    钟声敲响时, 裴敬已经搁下笔,将面前的卷纸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这才起身交卷。外头日光正烈,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向学舍走去,脚步比平日里快上不少。


    他想早些回去见他的小土地神。


    回到屋中,他将散落出来的几件衣物重新叠放整齐,放进包裹。裴敬走到床头,拿起小木雕,轻轻摩挲那道难看的裂痕,眼中露出疼惜之色。


    虽然今日之后,他不必再靠着木雕才能在晚上同纪禾昀讲话,可他最终还是将木雕一起放进了包袱中。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傅承烈中气十足的喊声:“裴敬!裴敬!你在不在屋里?”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傅承烈和迟德向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兴奋之色。


    裴敬眉头一挑,手上动作不停,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整理起来,开口问道:“怎么?今日考得太好,已经中榜了?高兴成这副模样?”


    傅承烈啪啪地拍了两下桌子,眼角都要飞到天上去了,眼睛瞪得溜圆,刚要开口嚷嚷,却被迟德向一把捂住了嘴,等到看了看门外无人,再将房门仔细关上,这才放开了傅承烈。


    傅承烈早就按捺不住了,脱口而出:“比中榜了还要大快人心!你不知道,王冲那个蠢货,平时总是走歪路不算,居然在今日太学大考里让人给他传信,刚好被郑夫子抓住!”


    “郑夫子那个老古板才不管你是谁,直接就把这事儿捅了出来,王冲写到一半就被叫走了。”


    迟德向两只小胖手互相搓了搓继续道:“王冲直接就被废除了这次选拔的资格,这还不算,要是这件事被捅到……”他往天上指了指,“那可真成了全云都的笑柄了!”


    “我们刚刚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站在院子里,平时那副下巴抬到天上去的样子,今天脸都白了!”


    裴敬见到傅承烈手舞足蹈的样子,不由得好笑,这小世子居然还嘲笑人家下巴抬到天上去。


    裴敬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装作有些兴趣地问道:“今日大考比之平日严了许多,王冲怎么会想不开,在今日做这事?”


    迟德向摇了摇头道:“王冲这草包,肚子里根本没几两墨水,或许是不想在大考中表现太难看吧,他平日里歪门邪道弄惯了,大约觉得今天也能逃过。”


    傅承烈一拍大腿:“也不知道郑夫子今天犯了什么病,偏偏安排了人手在后院那巡查,那递信的人被抓个正着,手里的字条就写着王冲的名字,人赃并获,想赖都赖不掉!”


    太学中毕竟大都是世家子弟,娇生惯养的,而且人少,所以并不用像寻常科举那样吃喝拉撒全都在小隔间中,中途还是可以去茅厕的,因此也就有了通气舞弊的可能。


    裴敬轻笑一声,将包袱角折起来,开始系绳,仿佛事不关己般淡淡回道:“郑夫子铁面无私,有他在,王冲不过是自作聪明,自取屈辱罢了。”


    裴敬拎起包袱就要往外走,被傅承烈伸手拦住。


    “哎哎哎!”傅承烈笑嘻嘻地挡住门框:“好不容易考完了,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怎么说也得放松放松,咱们一起去闲月阁喝一杯!”


    裴敬将他的手推开拒绝道:“你们去吧,我回家。”


    迟德向打趣道:“裴兄又是急着回去见你兄长吧?”


    裴敬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就要往傅承烈旁边挤过去。迟德向和傅承烈挤眉弄眼地对视了一番,突然一人伸出一条胳膊架住了裴敬,三个人硬是挤过了门框,一起往太学外走去。


    “大快人心的好日子,怎么说也要庆祝一下,索性,我们就去照顾你兄长的生意吧!”


    迟德向小眼睛也笑眯起来帮腔道:“就是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两个人像两块牛皮糖一样黏在裴敬身上,夏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青草气,蝉鸣声聒噪又绵长,像是也来凑热闹。


    这两个人真是……裴敬难得脚步踉跄了两下,俊美的脸上露出无奈。


    三人往太学外走去,路过学舍边的一个小湖时,突然听到了争吵声。裴敬本想快步走过,傅承烈却把两人一拉,往湖边的假山后一闪。


    “嘘——好像是王冲。”傅承烈压低嗓子,朝着湖对面的小亭子努了努嘴。


    迟德向还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假山,被裴敬一把稳住,侧耳听去。风从水面上吹来,将争吵的字句送了过来。


    “蠢货!”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正是王冲,对面站着的,不是孙彦之又是谁?


    孙彦之比王冲矮半个头,此刻缩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衣袖还破了口子。


    “平时叫你帮我在小考的时候递个信儿,你总是推三阻四地不愿意,说什么‘风险太大’、不敢坏了规矩。今天倒好,自己倒贴上来,可你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满院子的夫子监考坐镇,和平时能一样吗!”


    他连说了两遍“能一样吗!”,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孙彦之起先只是低着头,以为王冲一肚子火没处撒,才找他发泄发泄,这般情态自从他跟在王冲身后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听着听着,他觉出不对来了。


    “我看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孙彦之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看着王冲有些扭曲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孙彦之的声音有些发紧,“递信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安排的人,与我何干?”


    王冲冷笑一声道:“这儿没别人,你跟我装什么傻?除了你,谁还会这么巴结我?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鞍前马后,比狗都殷勤,除了你,还会是谁?”


    两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到了孙彦之脸上,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王冲的话实在是太难听了,他家里虽然比不上王家门第显赫,可品级也并不低,但王冲竟然将他看做一条狗,真是欺人太甚!


    孙彦之攥紧了拳头,声音里也带了怒气:“我是听从家里的话同你交好没错,但我也不欠你什么,更是已经对你多番忍让,你别太过分了!至于今天传条子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


    王冲嗤笑一声:“就凭你爹那个千年不升的破官?还不是指着我在家里多说几句好话,提拔提拔吗?还跟我提什么忍让!”


    他猛地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孙彦之的鼻尖上:“不知道?孙彦之,平时我也没少给你好处吧,出了事就想撇得一干二净?没那么容易!”


    孙彦之急得都破音了:“你什么意思!”


    王冲的眼中浮现出更深的阴翳来:“你不是同我交好吗?”


    他狞笑两声:“反正我已经被取消了资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当我看不出那张纸上是你的字迹?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说完,王冲就一把攥住孙彦之的手腕:“走,跟我去见夫子!”


    孙彦之脸色骤变,猛地挣扎起来:“你疯了?松手,王冲你松手!”


    他跟王冲不一样,如果留下了舞弊的名声,可能就再无翻身之日了。他拼命往后退,可王冲这个莽夫破罐子破摔起来,自有一种狠劲,只能被拖拽着,形容万分狼狈。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还有断断续续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假山后面的裴敬三人这才走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迟德向脸色复杂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裴敬神色依旧平淡,他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往王冲和孙彦之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深沉。


    他二人走得近本就是有目共睹的,现在王冲亲口认下舞弊之事有孙彦之的一份,他就算是再不承认也没用了。


    原本算计王冲时,将那纸上的笔迹仿照孙彦之的字只是顺手而为,没想到还真让他看到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虽说,孙彦之与今日之事无关,可他从前在小考时没少替王冲做小动作,也不算冤枉了他。


    将两人抛在脑后,裴敬率先往自家的冰悦坊走去,傅承烈和迟德向跟在后面,还在叽叽咕咕刚刚看到的闹剧。


    夏日的暮色来得慢,天边还挂着一大片晚霞,将整条街都泡在橘色的蜜水中。远远地,裴敬就看见冰悦坊门口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纪禾昀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外衫,腰间束着鹅黄跳青色的绦带,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竿青竹,清清爽爽的,正站在那朝着街口张望。


    看到裴敬,他眼睛一亮,朝着裴敬的方向小跑了过来。


    “裴敬!”


    纪禾昀喊了一声,声音又甜又软,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冲到了裴敬面前,轻轻一跳,径直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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