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烈美滋滋地左手一勺酥山,右手一片五香豆干,咸甜搭配,简直令人无法停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今天原本的打算。


    “阿木,你安排几个侍女,把送来的东西给送到衔香会上去,这会儿热得很,正好用这些冰品镇上她们一镇!”傅承烈舔了舔嘴边残留的奶油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要是我娘问起来,就说是我怕他们在烈日底下端得太辛苦,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听到这话,阿木头皮一麻,他家的这位世子,性子可真是……他见傅承烈重新埋首于美食之中,赶紧离开安排下去。


    安南王府的后花园,奇花异草不少,午后赏花本是衔香会的惯例,可这夏日午后的热气,仿佛要把整座园子都烤干似的。


    院中的鲜花也都耷拉下脑袋,边缘卷起,偶尔残存的花香,也被热浪冲得支离破碎。只有诸位妇人还强撑着体面,列于花圃前的游廊下。


    兵部右侍郎顾家的妇人体态最是丰腴,鬓边的赤金珠步摇垂下的珠子晃得她头晕目眩。她手中的团扇摇个不停,却反而把碎发吹得黏到皮肤上,脸上的胭脂被汗水洇开,顺着眼下的纹路,远看像是哭过一般。


    眼见众位夫人都是摇摇欲坠,香汗淋漓,安南王妃自己也热得不行,赶紧手一挥,让大家赶紧到水池旁的亭中浅坐片刻,又叫人上了茶水。


    只是茶水滚烫一时难以入喉,众人也都是抿了一口就暂且放下了。正在所有人口干舌燥时,游廊下却走来了一列侍女,手里捧着琉璃盏和白瓷盘。


    安南王妃眼睁睁地看着侍女们鱼贯而入,将手中的东西放到面前,连忙叫住为首一人问道:“这些都是什么?谁叫你们送来的?”


    侍女朝王妃福了福身,低头回道:“回王妃,是世子让我们送来的,说是酷暑难耐,为王妃和各位夫人们送凉。”


    安南王妃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是自己淘气的儿子又不知道弄得什么把戏,为了防止出丑,连忙冲着各家的夫人道:“犬子顽劣,让各位见笑了,不必理会,且放着就是。”


    夫人们听了安南王妃的话,也就没有直接动手,只是礼节性地往桌上瞥了一眼,可这一瞥,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只见莲瓣白瓷盘中的酥山被塑成了小巧的山峦状,真真是绛雪凝霜,偏这酥山还不仅仅是素然的白色,亦有粉嫩,或是艳丽或是淡雅的色泽。最妙的的是,酥山顶上洒了几粒金箔碎,在日光下一闪一闪,惹得人忍不住倾身上前多看。


    琉璃盏底沉着细细的绿豆沙,上面则是半融的冰碴,绿莹莹,凉浸浸的,像是一汪碧水被冻住了三分。


    另外几人面前呈上的是酸梅汤,深红色的液体里浮着冰球,鲜艳得不像是吃食,反倒像一幅红梅图。


    桌上散发着阵阵凉意,顾夫人看着自己面前的冰酪,被盛在一只青瓷鼓腹小罐里,凉丝丝的甜香飘出来,冰酪表面洒了花瓣,与乳白的酪体相映成趣。


    顾夫人的眼睛紧盯着桌上的小罐子,嘴里对着安南王妃客气道:“这些东西看起来精致非常,我从前都不曾见过,想来世子也花了不少心思,不若王妃品尝一番,也算不辜负世子的心意了。”


    顾夫人的手明明已经碰到了罐子边的银匙,却硬是停下了手,转而看向主位上的安南王妃,眼中的期盼显而易见。这主人家不动手,客人怎么好先吃嘛!


    眼看有人起头,其它几位夫人也附和起来,安南王妃这才认真地看向傅承烈让人送上来的甜品,眼中也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


    确实就像纪禾昀曾经对裴敬说过的那样,没有女子会不喜欢又漂亮又好吃的甜品的!


    最后,安南王妃在众夫人期待的目光下,率先拿起勺子,伸向了桌上的酥山,笑着说:“诸位姐妹既然有此雅兴,便尝尝吧。”


    安南王妃松了口,亭中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石夫人体虚,刚刚在日头下差点中暑,此刻她双手捧着琉璃盏,先是凑近闻了闻清冽的豆香,盏中的冰沙缓缓流动。她先是小口抿了一下,随即睁大了一双丹凤眼,用手帕掩着连喝了好几口。绿豆沙磨得极细,柔顺地滑下喉咙,半晌她才放下琉璃盏,轻轻拍了拍心口。


    顾夫人选的则是看起来就最冰凉的酥山。山楂乌梅酱裹着雪白的冰沙,入口即化,山楂的酸和乌梅的甘甜渐次在舌尖绽放,最后还剩凉丝丝的回味,从喉咙一直沁到胃里。


    各位夫人都选了自己最心仪先尝过,眼睛一亮后,又接着去拣另外的点心。几轮下来,亭中被烈日晒出的烦躁与怨气,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


    素日不爱甜食的兵马司指挥使赵家夫人是个才女,这会儿捧着小碗走到亭边,边吃边看满园沐浴日光的花朵,竟生出了几分诗意,随口吟咏几句,引来了好几声赞赏与调侃。


    夫人们渐渐不再端着架子,互相交换着碟子,你尝一口我的冰酪,我分你一块玫瑰花酥,像极了少女时候的闺中密友,彼此间反倒更生出了些亲密来。


    户部郎中章大人的夫人冯氏最会来事,她笑着对安南王妃恭维道:“王妃可真是好福气,世子惦记着您,准备了这些个天仙似的点心,叫我们好生羡慕。”


    萧家夫人脾气火爆,说话直来直去的:“这点心真好吃,云都何时开了这样好的点心店,日后我也去定些,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萧夫人问到这个,众人都起了几分兴趣,安南王妃却回答不上来,索性差人去问傅承烈。


    没过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了,带来了傅承烈的回话,大致意思就是:首先,这甜品呢是在一家叫冰悦坊的甜品店里买的,开店的人是我的同窗兼好友且太学的榜首裴敬。


    第二,这甜品你们想买还买不到,我有我好朋友给的尊客卡才能享受送货上门的服务,这个卡目前全云都才十张!


    听完这话,且不说其他人,安南王妃还是觉得自己脸上甚是有光。跟其他人不同,傅承烈虽在太学里读书,并不全为了挣功名,日后本来也是要承袭爵位的,更多的还是为了让他不至于变成个莽夫,也好结交些人脉。太学的榜首,那就很不错嘛!


    而且全云都只有十张的卡,自己儿子也能搞到手,说明他也是很有些手段的。


    而其余的夫人们,心里则纷纷打起了小算盘,她们的儿子亦在太学之中,不如也找机会同这位新晋的榜首套套近乎。如果能弄来一张那个什么卡,宴请时也能涨涨面子,就算不成,留下些情谊也是好的。


    不过,也有不信邪的,回到自家府里以后就差人去了一趟冰悦坊,愿意出十倍的价钱,要求将甜品送上门,得到的却只有礼貌的微笑和礼貌的拒绝。


    于是,等裴敬刚一踏进太学的门,就见平时不怎么同自己来往的佥都御史家的儿子对着自己打了个招呼。裴敬一顿,最后还是回了礼。


    随后,不少平时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的学子,态度也明显热情了许多,裴敬心思转过,一一从容应对。


    直到赵子谦和迟德向凑了过来,拍着裴敬的肩膀道:“裴兄,你可不知道,你给我们的那张尊客卡让我们在家里涨了好大的面子啊!”


    “哦,是吗?涨了什么面子?”裴敬笑着问道。


    他们几人平日里会同傅承烈走得近,家中的关系自然也不错,夫人们都去参加了安南王府的衔香会,回了家一问,才发现自己儿子原来也已经有了这份“特权”,自然高兴得很。


    正在这时,傅承烈往旁边一坐,下巴一抬朝着裴敬道:“裴敬,这回你可得感谢我!”


    第85章 断木暗影


    傅承烈一脸得意, 将自己定甜品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了,说完以后却突然苦下脸色道:“唉,虽说挣了面子, 可是那牌子却被我娘要去了,一时半刻怕是拿不回来了。”


    迟德向和赵子谦听到这话,居然对视一眼,露出了同病相怜的神色。他们平日里同傅承烈玩得好,家中的交情自然也不错, 二位夫人也都去了安南王府的衔香会。


    “我也是!”


    “我亦是如此!裴兄,看来我们还是只能借你的光了。”


    裴敬看着眼巴巴的几人,难得扶住额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他的性子已不像从前那般冷硬, 至少对亲近之人和朋友是如此。他想了想,还是从随身的包裹中,翻出了几个纸包丢了出去。


    “兄长新做的薄荷凉果, 只这些, 吃完便没了。”裴敬说完,眼睁睁地就看着几人一拥而上, 一人抄起一个纸包后露出了笑容。


    “裴兄, 还是你够意思!”


    “是啊是啊,不过裴敬, 你兄长做的东西真是,没一样不好吃的, 而且还都是我从前没在云都见过的!”


    听到他们夸纪禾昀,裴敬眼中不由得漏出几缕温柔。


    很快,又有其他人来和裴敬攀谈,裴敬心里明白, 这是一个融入云都权贵和清流圈子中的绝佳机会。他心里捏着分寸,尊客卡绝不能烂大街,但剩下的那些,包括以后再新做出的,也不能砸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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