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立刻接口,声音也更大了,引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但他显然也并未有掩藏的意思,下巴抬得老高,仿佛要以此来支撑自己的尊严。
“就是!我们这些人寒窗苦读十几年,吃的苦哪里是这些沽名钓誉的王孙公子们能体会的。他们从小锦衣玉食,生来就在天子脚下,而我们可都是凭着手中的笔才走到这儿来的。”
“李兄说得没错,要真论起真才实学来,还不一定是谁不如谁呢!”这几人的话明显激起了不少人的附和,纷纷点头。
在此之前,太学从未有过对外招收学子的意思,如今天子广纳贤才,这才给了他们机会。他们都是各自家乡的佼佼者,以为来了云都便是鲤鱼跃龙门的第一步,从此天高海阔,如今一点冷水,哪里浇得熄他们心中的火。
裴敬坐在一旁,好似完全没有被影响。他听着耳边慷慨激昂的话语,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那些话落进他耳中,就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看不见一丝涟漪。
难听的话,他自小便听得太多了,这些世家子弟的挤兑,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少年心性罢了。
裴敬又夹了一块肉,他只觉得这肉有些柴,炖得时间应是也不够,味道倒也及得上外面普通酒楼的水准了。只是比之纪禾昀,又是不可跨越的沟壑了。
裴敬将碗中的饭菜吃干净,这才端起茶盏漱口,茶水已经凉了,还有些涩。隔壁桌上的几人还在说话,只是声音已经比方才低了许多。
原本以为,这样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的暗流或许要一直持续到一个月以后的小考。到时候大家看榜见分晓,怎么也要分出个高下来,于是两拨人都卯足了劲地学,讲课的夫子倒是比往日里更开怀了不少。
直到开学后的第七天,夫子临走前留下了课业,要众人写一篇赞颂云洛花的文章。云洛花七月里盛开,现在正是时节,花朵硕大饱满,大气雍容,常作太平气象之比。
云洛花虽然名声在外,但却只云都和周围一些地貌独有。来自各州府的学子们面面相觑,这花他们是听说过,可从没见过啊!
于是众人便凑在一起商量,说反正明日休沐,不如相约一同去赏花,也好作文章。
没想到一道嗤笑声自身后突然响起:“连大名鼎鼎的云洛花都没见过,还说不是井底之蛙?”
众人气愤回头,就见一人手摇折扇,脸上一派不屑之色。这人他们眼熟得很,也算是嘲讽他们的主力军,姓傅,但他确是安南王的独子,在太学中都算是头一等的家世。
几人的脸都有些红,暗暗咬着嘴唇攥紧了拳头。这些天被刺得多了,多少有些习惯了,而且他们确实不曾见过云洛花,也就没办法反驳。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算了”的无奈一闪而过。
正当傅承烈眼中现出得意之色时,裴敬却突然开口了:“我等是井底之蛙,又焉知尔等自己不是井底之蛙?”
裴敬往日里不声不响,这突然站出来,吸引了不少目光。傅承烈扇子往桌上砰地一敲,起身道:“你什么意思?”
裴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国运以粮为本,花无百日红,不过是添色而已,五谷丰登才是真正的国运昌隆。”
他看了傅承烈一眼,又看向旁边一众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们问道:“你们亲眼见过四时播种吗?知道如何浇水,何时施肥,如何除草,又亲身经历过丰收之喜吗?”
傅承烈张了张嘴,其他人也一时说不出话来。裴敬又转身面向同为州府来的学子们,他们都没想到裴敬能够让这些人吃个哑巴亏,眼中都有快意。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句话是裴敬从纪禾昀处听来的,此时用来正好。
“诸般言语,不过都只能作为磨刀石罢了。”
而另一边,傅承烈的脸色红白数变,最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自小众星捧月,不仅修文,更是习武,所以性格也自然更暴烈一些,这会儿被裴敬一怼,顿时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
他脸色发红,冲着裴敬道:“土包子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把自己比作梅花。可惜啊,云都七八月的天气,炎热似火,那些所谓从苦寒之地来的花花草草,注定无法存活,要枯萎消失!”
他将“无法存活,枯萎消失”几个字咬得很重,这话便有些攻击人的意思了。没想到裴敬听了这话,并不生气,反而对着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若有似无的微笑。
“哦,是吗?那若是我能让你现在见到梅花,闻到梅花香呢?”裴敬的语气轻飘飘的,让人摸不清他话中的真假。傅承烈见裴敬这幅从容不迫的样子,更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他当即往前一步,怒视着裴敬道:“大言不惭!你当自己是神仙吗?还是你会变戏法,七月里怎可能有梅花?”
裴敬等的就是这点不相信,几番对话下来,他不怕傅承烈不上钩。他瞟了傅承烈一眼,眼中看不起的意思明显的很:“自己不曾见过,就说没有,既然如此,这位……傅兄,可敢跟我打个赌吗?”
扇骨被傅承烈捏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盯着裴敬,试图从那张始终没什么明显表情变化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
但裴敬始终从容不迫,甚至斜着眼看他,明显是对他的挑衅啊!
傅承烈心里都有点打鼓了,难道这世上真有梅花品种是在七月里开的,而他却不知道?他搜肠刮肚,把自己闲时读过的什么花木谱、草木志、珍奇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啊!梅花在寒冬腊月开,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可这个人怎么如此笃定,如此胸有成竹呢?
傅承烈只是有些冲动,但并不是傻子。裴敬眼见他那副纠结的样子,适时地添了一把火。
“若是不敢赌,以后便莫要在这大放厥词,冲大头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裴敬的话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到了少年人最好面子的痛处,这话一出,傅承烈把刚刚那点顾虑全都甩到了脑后,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道:“谁说我不敢,赌就赌!你说,赌什么?”
旁边忽然有人拉了一下裴敬的袖子,裴敬转头一看,正是一个同他一起从锦州考上来的同窗。此时他抿紧双唇,带着些忧色对着裴敬低声道:“裴兄,莫要逞强。这梅花确实不曾听说过有七月里开的。你……”
话虽未竟,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吗?
傅承烈的耳朵尖,听见这话急忙道:“诶!我可是听见了,你要是不敢赌,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们这群土包子就是没见识,就是不如我们!”
这下,来自州府的学子们脸色都变了,甚至有人对裴敬生出了一点埋怨,觉得裴敬莽撞,不仅将自己架到了火上,还将大家都拖下水,到时候丢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裴敬自然感受到了这些目光的重量,他没接话,而是看向刚刚出言相劝的同窗,神情微松,安抚道:“放心,我自有成算。”
那人闻言,也不再多劝,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裴敬对着傅承烈说道:“明日休沐,今日就可以出太学,下学后,便随我一行。至于赌注,我还没想好,但定然不是什么违背道义伦常之事就是。”
裴敬顿了顿,眼神扫过不远处正看着热闹,假装不在意的其余世家子弟们和围在旁边的州府学子们,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诸位若是有兴趣,可以一起来,也当作是个见证。”
第72章 冰坊不染尘
起初只有几个想看热闹或是看个笑话的, 不知怎么传出来说能七月里变出梅花来,最后等裴敬走出太学时,身后竟跟了乌泱泱不少人。傅承烈站在最前头, 脸上挂着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裴敬扫了一眼人群,估摸了一番数量后没说什么,迈开步子便往前走了。身后的诸学子也就如同一条丝带,在街上缓缓铺开。
七月里的云都,就是一口蒸笼。太阳扣在头顶, 就连树荫底下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被烤过的焦味。脚下的路被晒得发烫,热气隔着鞋底往上窜。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叫得人心烦意乱。
平日里在太学中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人此刻都有些狼狈了。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内衫被汗水浸湿, 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可即便如此,这样一群人走在街上, 依旧引人注目。
十几二十个年轻人, 个个身量挺拔,眉目疏朗, 虽然长相各有不同, 但身上那腹有诗书的独特气质,却是共通的。如果不是天气太热的话, 大约可以称得上一句鲜衣怒马少年郎。
走得越来越久,队伍越来越长, 即使是并不算很多的路程,在烈日下也变得无限遥远。傅承烈原本是一张白脸,现在被晒得通红,他的扇子也早就不摇了, 这摇出来的都是热风,还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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