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会仙楼,我是去了陈府。至于其他人有没有去所谓的会仙楼,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今天中午的饭,裴敬他们确实是在天香楼吃的。


    裴敬到了天香楼,见他手中持着帖子,立刻就有仆从引着他到二楼雅间,雅间中已经有几人,裴敬也寻了一处不前不后的席位坐下。


    这次宴席,请了府试上榜的前十人,以及锦州府的一些官员。


    陈宣面容沉静,坐在主位,在他下首就是锦州府的知府,两人都坐在席上不动,而是由锦州府的府丞开口寒暄,也算给足了这些并没有品阶的白衣寒士面子。


    “今日请诸位来,一是恭喜恭喜各位在府试中脱颖而出,咱们锦州府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俊杰,甚是有幸啊!”


    周府丞笑容可掬,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二来嘛,诸位都是栋梁之材,今日相聚,不必拘礼,有什么抱负,有什么见解,都可畅所欲言。说不得,我等日后都有仰仗各位的时候。”


    他语气诚恳,再配上那张白净的脸和不短的胡须,竟真有几分发自肺腑之意。有几个书生已然坐直了身体,脸上浮起一丝薄红,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其间周府丞还陆续说了些场面话,大抵就是陈大人和知府大人,爱才惜才,往后你们如果真有了出息,升官发财了,也别忘了自己是从锦州府出来的人。


    有几人端着酒杯,连连点头,平日里的清高早已一丝不剩:“周大人说的是,各位大人的栽培,学生不敢忘。”


    “对对对,往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这茶已经凉了,喝不出茶香味来,还不如纪禾昀平日里做的饮料好喝。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怎么还没写到爱情大开窍,下章一定!


    第63章 唇枪为刃露锋芒


    席间最活跃的是坐在裴敬对面的一个年轻人, 穿着簇新的宝蓝色褂子,腰间系石青丝绦,冠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是时下流行的式样。


    一开始他还拘着,听到周府丞说一句,就点一下头,活像一只啄米的鸡。几杯酒下肚后,整个人就松活了, 脸红眼亮,话也多起来。


    “周大人谬赞了!”他举着酒杯,起了个高声的调子,“要说抱负, 在座的谁没有点抱负,晚生苦读多年,策论中所写不过万分其一, 将来若真有幸治国, 一定不辜负众位大人的厚望。”


    他说得慷慨激昂,拓沫星子都喷到了自己面前的菜盘里。旁边几个书生纷纷附和, “方兄高见”, “方兄说的是”,又是一阵酒杯碰撞声。


    裴敬坐在席间, 把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只有手中的筷子不紧不慢地动着。


    天香楼的席面,不可谓不讲究不丰盛。八个冷碟,八个热菜,最中间还有一道“鲤鱼跃龙门”, 头尾高高翘起,浇着一层红亮的汁。


    裴敬的筷子只在每道菜上沾了几下便放下了。他忽然想起了纪禾昀做的红烧鱼,想起纪禾昀认认真真盯着火候,嘴里还嘟囔着“还差点糖”的样子。


    那鱼的味道是鲜活的,咸中带甜,甜中带咸。人也是鲜活的,只有甜。


    是纪禾昀让他知道,食物原来有那样丰富多彩的味道。而他的人生,也是从遇到小土地神以后,才变得鲜艳多彩起来。


    裴敬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又扯平,也不知道这无聊的宴席何时才能结束。


    偶尔有人同他说话,他才抬起头,简短地应一声,不冷不淡,不远不近。


    宴席还在继续,但裴敬的思绪已经飘回了两人同住的小院子。


    可有时候,山不去就人,人偏要去就山。


    那姓方的书生直接站起来,端着酒杯绕了半圈,挨个敬酒。走到裴敬面前时,他笑得满脸通红:“裴兄这次可是拨得头筹,今日相聚,咱们喝一杯?”


    裴敬瞧他的样子,除了穿得更好,神态间已经快与市井醉汉无异。


    “在下不善饮酒,家中兄长出来前交待,不可失态。”


    姓方的愣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僵,但又不好发作,随即又笑道:“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裴敬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姓方的自己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杯后,抹了抹嘴,又去敬下一个了。


    原以为他已经出够了风头,没想到一圈过后,这人脚下一歪,突然转到了场中间。


    他抹了抹嘴,打了个酒嗝,满脸通红地说:“这次府试能中,多亏了陈大人和各位大人的提携。往后咱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这份恩情。”


    “不像有些百姓,愚昧得很,有那闲钱闲工夫,不感恩官府,反倒把钱和精力花在那些——”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裴敬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那边还在大放厥词,语气中尽是不屑:“前日我路过城中一座新修的什么土地庙。不过是个小小的土地,算是哪路神仙,也值得排着队往里挤,还又是上香又是捐钱。有那钱,不如多交几文赋税,也好让官府多修几条路、多挖几条渠。”


    “诸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姓方的说完这番话,自己觉得很是得体,余光往上方的主位上扫了一番,却并未看到想看的赞许之色。


    知府眼皮一跳,而陈宣虽未说话,但眼底已有淡淡的不悦之色。土地庙毕竟是陈老夫人出资修建的,而且也是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现在竟被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来逞口舌之利。


    如果姓方的这会儿多看两眼,就会发现所有府衙之人都是目光闪烁,神色间也有种微妙的尴尬。


    要是换做从前,他们对这死读书的书生说的话,或许还能有几分认同。可自从发生了鱼鳞的怪事,虽然对外不说,可自己心里那本账,却是算得清楚的。


    他们谁没有去那个土地庙拜过呀?


    现在这姓方的说百姓愚昧,岂不是将他们一起骂进去了,他们能维持住礼貌那已经是他们涵养好,心里早就将中间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人来来回回鞭挞一番了。


    自然,他们更不会去接那傻瓜的话头了,一个个都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和菜色上。


    这时候,裴敬开口了。


    “方兄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百姓不应有所寄托。那他们该寄于什么?寄于官府?”


    他顿了顿,目光从姓方的脸上移到一众府衙之人脸上,又移回来,“还是寄于方兄?”


    今日席间裴敬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一下,就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裴敬今日穿的是一套月白的长衫,是纪禾昀来了锦州府以后才去绸缎庄挑的料子。自从纪禾昀手里有了钱,就在两人的吃穿上更不吝啬了。


    云纹暗花,远看素净,等到了室内,灯影下一照,银光如水般流动起来。领口和袖口镶了深青色的缘边,让人看上去多了一份稳重。


    同色的腰封将腰身的挺拔衬地恰到好处,腰上只坠了一块青玉佩,配上这身衣裳,倒显出几分清贵之气来。


    裴敬坐在那里,肩背笔直,不卑不亢,目光坦然,根本看不出他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的宴席。


    锦州府的知府不由得对上首的陈宣说道:“此次这位榜首,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裴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却像是一把被置于屋中的利剑,剑鞘一开,清寒逼人。


    姓方的则是还站着,身体微微摇晃,酒意已经烧到了脖子根,那身宝蓝色的锦衣也沾了酒渍,冠上的绒花不知何时滑到了耳后,整个人像一颗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见裴敬开口,先是一愣,刚刚他敬酒时被裴敬推辞,当时心里就有些不痛快,觉得裴敬不过侥幸拿了榜首,就这样托大,不给他面子。


    此时见裴敬竟是场中唯一一个接他话的人,心中竟生出几分得意来,还以为裴敬也要借着这个话题攀附几句,却没看见裴敬那安静的目光底下,已经结起了一层深冬的厚冰。


    “裴兄问得好!”他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些,拖着长长的尾音,舌头有些大,“百姓有余钱,与其花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地方,不如拿出来做些实在的事。比方说,锦州府的治水工程。”


    他说到“治水”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朝陈宣的方向拱了拱手。


    “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陈大人和诸位大人心系百姓、呕心沥血的功绩。百姓若有余钱,应当捐出来,立一块碑!”


    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斟酌措辞:“上刻天子圣明,下刻陈大人功德无量,锦州府衙诸公劳苦功高。也好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这条河是谁治的,这方百姓是靠谁才免于水患的。”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满意了,连连点头,酒杯在手中一晃,又洒出几滴。


    他没发现,众人在听到“立碑”两字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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