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敬。
纪禾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裴敬的身影挡在纪禾昀面前如一道屏障，将七嘴八舌的要求和吵吵嚷嚷的人群都挡开了。
纪禾昀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勺子拿得稳稳当当，一杯一杯地将饮子送到相对应的人手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批批人循着热闹带着期待来，又心满意足地离开。
终于寻到一个空当，纪禾昀转向裴敬，右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他赶紧舀了一杯酸梅汤塞到裴敬手里道：“你不是在书院么，怎么到这来了？”
裴敬接过酸梅汤，一口气喝到底，这才道：“今日是庙会第一天，人最多，你又是第一次摆摊，我有些不放心，就趁着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出来看看。”
裴敬看着纪禾昀满头大汗的样子，压下心底想将这些汗珠全都拭去的冲动，最后只是说道：“看来，我这一趟，是来对了。”
纪禾昀有点不好意思，早晨他还拍着胸脯跟裴敬保证，自己一个人绝对能搞定，没想到这么快差点hold不住的样子就被抓了个现行。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听起来倒像撒娇：“谁知道这人，要么不来，要么一下子全来了，就不能平均一点嘛。”
裴敬心中暗笑，摇了摇头，帮纪禾昀一起整理东西。纪禾昀往桶里都看了一圈，除了奶茶，其它四个木桶里的饮料，差不多都卖了一半左右，下午天气更热，想来生意不会差。
他再转头去看收钱的小箱子，这一看纪禾昀直接就叫了起来：“这么多！”
纪禾昀抱起沉甸甸的箱子，费劲地晃了晃，里面铜钱撞在一起，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
“我就说吧，这肯定是个赚钱的好生意。”纪禾昀那点得意的小表情全都写在了脸上，他抬着下巴，脸颊微红，红润的双唇张开露出贝齿，眼睛每眨一下，仿佛就有星星从里面蹦出来。
昨天夜里定价格的时候，裴敬对第二杯半价这么个策略，并不很理解，问纪禾昀，原本卖三文一杯，卖了四文买的人不是更少了。
纪禾昀笑而不语，事实证明，无数做生意的前辈想出来的营销策略，在古代照样所向披靡。
只是，珍珠奶茶怎么卖不动啊，这可跟他之前想得不一样。
纪禾昀的苦恼一直到快要收摊了，都没能得到解决。眼看周围不少摊子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纪禾昀看了眼还剩三分之二的奶茶，轻叹一口气，索性给自己打了一杯，吨吨吨一边吸着一边坐下来等裴敬。
他们说好的，等裴敬书院下学，就来帮纪禾昀收摊，再一起回土地庙。
远方的日头开始西沉，从山顶尖尖缓缓往青灰色的山脉间挪动，从明亮得看不清轮廓，变成橘红色的仿若烧红了的大铜镜。
一大群人出现在街的尽头，背后的落日又大又圆，这群人走到纪禾昀面前，领头的人叫了他一声：“小哥，是你卖的珍珠奶茶吧。我可是紧赶慢赶，总算你还没收摊。”
纪禾昀回过神来，面前的人脸庞只比落日瘦上那么一点点，手上拿着个空竹筒，上面刻了稻穗的印记，正是从自家摊子上流出去的。
纪禾昀觉得这人有点脸熟，但今天一天见到的人太多，他一时没想起来。但面前这帮人，看着有十几个，全都是青壮年男子，纪禾昀心中打鼓，该不是来找麻烦的吧？
纪禾昀朝长街尽头望了眼，还没有裴敬的身影，他站起身，面色警惕：“我是卖了珍珠奶茶，你这是？”
“小哥，你不认识我啦，我是今天一早买过你奶茶的陈秀才啊，我们都是来买珍珠奶茶的，我看你这是要收摊的样子，不知道这奶茶还有没有啊？”
说着，陈秀才胖胖的肉手互相搓了搓，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脸上满是期待，纪禾昀甚至从其中看出了一丝紧张。
原来是他，来买奶茶，搞得这么气势汹汹的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打劫呢，纪禾昀暗暗动了动手和脚，刚刚太紧张，差点都抽筋了。
纪禾昀心里无语，面上却是充满惊喜的样子。他看了看天色，估计不会再有什么别的人来光顾了，索性就将整个木桶提到了前面，装作可惜地道：“我这珍珠奶茶，可是土地神赐的方子，喝了能让人心情愉悦，可惜里头的珍珠难做，要价才高了些。”
那陈秀才一听，这么好喝的东西，居然还沾点神灵的福气，又往袖子里扒拉两下，最后又掏出一小颗碎银子放到桌上：“不贵不贵，六文钱一杯，能有如此美味，已经是我等大占便宜了。”
纪禾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剩下的竹筒杯全都拿了出来，爽朗一笑道：“这位公子，我看你对我家的珍珠奶茶甚是喜爱，算是有缘人，今日还剩下的这些我便全与你了，还有你身后的各位仁兄，请自便吧，等到明日，说不定可就没这么多量了。”
纪禾昀没想到，一帮子看着斯斯文文，穿着打扮都不错的大男人，喝起奶茶来居然这么不顾形象，为了争抢桶里面最后那半杯奶茶的量，居然从斗诗、斗文，差点变成斗殴。
果然，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能小看了吃货的力量。
不过好在，珍珠奶茶也全都卖空了，庙会第一天，绝对算是旗开得胜。
等到了第二天，纪禾昀和裴敬赶着驴车来到昨天摆摊的位置，傻了眼。纪禾昀咽了下口水，用手肘碰旁边的裴敬：“裴敬，我们昨天，是在这摆摊的，没错吧？”
裴敬极为罕见地有些迟疑，他看了看两边的摊子，还是卖虎头鞋的和卖竹蜻蜓的没错，这就是他们昨天摆摊的地方。
那怎么有这么多人啊！
眼看着离裴敬要去书院的时间不远了，两人也管不了那么多，还按照昨天的摆设，将木桶和竹杯从车上搬下来。
刚把东西安置好，人群中就有个管事模样的站上前来问道：“你是纪小哥吧，这里是不是卖土地珍珠奶茶的铺子？我家老爷说了，要十杯。”
纪禾昀眉头一跳，什么情况，昨天还卖不动的珍珠奶茶，就过了一个晚上，怎么就变成紧俏货了。纪禾昀看了眼长长的队伍，不禁头皮发麻，这些人的打扮看上去不是管事，就是仆从丫鬟，不会都是来买珍珠奶茶的吧。
纪禾昀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脸对面前人道：“这位大哥，不好意思啊，今日的珍珠奶茶总共只有十杯，你最多只能买一杯，要不然后边的人全都买不到了。”
那穿着褐色袍子的管事一开始还不肯，没想到后面排队的人一听纪禾昀的话都急了，纷纷出声，看样子自己要是买的多了，怕不是都走不出人群，只好妥协。
他转念一想，全镇上只有十杯的珍珠奶茶，被自己拔得头筹，回去向老爷好好吹嘘一番，说不定不仅不会挨骂，能得赏都说不定。
那管事想到这，赶紧加快脚步往府里走去，生怕怀中的奶茶在推搡中撒出来，那他就成罪人了。
纪禾昀看着面前快要吵起来的人群，自己要是再不出声，这摊子都要被他们掀了。他试着说了一句，发现根本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最后只好扯着嗓子大喊：“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人群终于稍稍安静了些，纪禾昀刚想说话，有个站在前头的小厮就忍不住问道：“昨日不是还有一桶吗，今日怎么就十杯，莫不是耍我们的吧？”
“对啊，对啊，怎么就十杯啊，这哪够啊。”
“就是啊，我家主子点了名要这个，我天没亮就在这等了。”
“小哥，不行你就回去多做点。”
纪禾昀心道，就是要少，才能吊你们的胃口。
昨日回去后，纪禾昀思索了一番，决定为珍珠奶茶开辟新的销售路线，往“奢侈品”方向靠拢，专挣有钱人的银子，另四种还是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只是今天早晨这一番情形，确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纪禾昀抢在人群再次沸腾前赶紧开口：“不是我不想多做，只是做奶茶的原料来之不易，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好东西怎么可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
纪禾昀长身玉立，虽然穿着俭朴，但看上去仍是气质不凡，再加上他说话虽然温和，话里的气势却是分毫不让，一时间场面有些僵持。
纪禾昀见场面暂时控制住了，这才继续开口道：“我看各位都是从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大家都是体面人，要真是在我这小小摊子前撕破脸，传出去想来也不好听，各位要是一直堵在这，我别的生意也没法子做，不如大家一起想个办法，也好叫我知道这几杯珍珠奶茶到底花落谁家。”
面前这群人彼此间默默拉开了些距离，开始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不甘示弱，心底估计都在默默盘算。纪禾昀暗暗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将这个皮球扔了出去。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他只是想挣点小钱，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啊，天知道他的手心这会还全是汗呢。
许久后，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买东西这事，说到底离不开钱，依我看价高者得最是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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