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立刻蹭到裴敬身边:“要面粉、梨花、猪油...”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裴敬落笔。


    一行行清隽挺拔的字出现在纸上。纪禾昀不懂书法,但好不好看他总是有数,裴敬写得比他自己鬼画符好了不知道多少。


    两人靠得很近,纪禾昀闻到了裴敬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墨香,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


    方子不长,很快就写完了。纪禾昀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吹了吹。


    “还好有你,要是我写的话,拿出去怕不是要被人笑土地爷是个文盲。”纪禾昀自己先把自己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想必用不了多久,这梨花酥和梨花糖糕,就会随着春风,吹遍溪头村的家家户户。


    梨花酿还有两天才能启封,为了让裴敬去拜访周山长的时候看上去更有诚意,纪禾昀准备再做些卤味,用来下酒正合适。


    做卤味的食材要价廉物美,纪禾昀精挑细选后,买了鸡爪、豆干和藕片,还问村里的屠户吴茂家买了两扇猪耳朵。


    【《家常卤要秘方》兑换成功,宿主可查看】


    以前纪禾昀买的都是现成的卤料包,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从头开始做。


    根据从系统里换出来的秘方,锅里先下少许素油,放入拍松的姜块、葱段,还有八角、花椒、桂皮、香叶,用小火慢慢煸炒出香味,再加入清水、酱油和糖、盐。


    这时候就显出系统的好处来了,纪禾昀现在香火点比之前富裕不少,这些香料要在溪头村找,那是肯定找不全的,还好能从系统里面换。


    汤底沸腾后,转为文火慢熬,让香料的味道充分释放融合。


    纪禾昀看着火,把食材依次下锅:猪耳朵和鸡爪最先,豆干次之,藕片最后。


    卤味的妙处就在于“慢”和“等”,急火猛攻出不来醇厚透骨的味道,只有让食物在卤汤中慢慢被渗透,从外到内,直至骨髓。


    纪禾昀时不时用长筷翻动一下,确保入味均匀。他夹起一块豆干,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个角,品了品,又递给旁边的裴敬:“我觉得香料味正好,不过还差点鲜味。”


    裴敬就着纪禾昀的筷子尝了,仔细感受了一番后说道:“已经很好吃了。”


    纪禾昀做的东西,裴敬就没有说不好吃的。纪禾昀用筷子沾了点汤放在舌尖上抿了抿,又拈了一小撮糖进去,最后盖上盖子,焖上一整晚。


    等到出锅时,鸡爪酥烂脱骨、猪耳朵染透酱色、豆干饱胀吸汁,藕片脆中带糯。纪禾昀将东西一一捞出,装进陶罐里,再浇上些卤汁,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拜见周文甫要准备的东西,到现在才算彻底大功告成了。


    ·


    每月十五,是青川书院周山长开门论学的日子。青石镇周宅所在的街巷一大清早就已经不复清静,从青衫洗白的寒门士子到锦衣玉佩的富家子弟都早早等等在了门前。


    裴敬与纪禾昀也在人群中。


    裴敬换上了那身天青色的细葛新布衣,虽依旧朴素,却整洁挺拔,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眉眼间的沉静在浮躁的人群中格外突出。


    纪禾昀把手里的竹篮交给他,竹篮里隐隐透出香气,他打量着周遭形形色色的书生,用手指轻轻勾了勾裴敬的指尖。


    “别紧张,”纪禾昀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这些人看着一本正经,其实肚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墨水,我相信你。”


    纪禾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就算今天成不了也没事儿,咱们再想办法。大不了等明年书院招收学生的时候,再考进去就是。”


    纪禾昀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信任和鼓励,亮晶晶的,裴敬那根绷着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反手,极轻极快地握了一下纪禾昀的手指,立刻就放开,低低“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门一开,裴敬便跟着人群进到院内。周宅内青砖铺地,花木扶疏,裴敬步入其中时,宛如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声轻笑在附近响起,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裴敬,带着好奇、审视、不屑与排斥。


    一个身着云锦长衫、手里拿了把折扇的富家子弟用扇子半掩着口鼻,对身旁的人嗤笑道:“哟,今儿真是开眼,连地里刨食的都能到这地方来了?也不怕鞋底的泥污了周山长家的门。”


    富家子弟看不起他,裴敬早有可以预料,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旁边几个穿着半旧衣衫,明显是寒门出生的学子,也投来疏离轻蔑的目光。


    其中一个瘦高个,将自己的袖子捋了又捋,低声对同伴道:“读书人首重气度风仪,纵然是家贫,也当有松竹之资,清贵之气。一身短打,与村野农夫何异,怕不是字都认不全,也敢来此妄议经纶。”言语之间尽是优越。


    裴敬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话一般,面不改色,径自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站着,并未显出半分局促。


    正在这时,周文甫身着一身藏青长袍步入院中,满院霎时安静,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周文甫目光平和,扫过众人后于主位坐定,接着便直入主题:“今日不论时策,不谈玄虚,只论治学之基。诸位以为,学问之道,根基何在呀?”


    率先开口的是那几位富家子弟。


    一人走到院子中间朗声道:“晚生以为治学之基,首在渊源。如晚辈家中专建有藏书楼。朝夕浸淫其间,耳濡目染,根基自固。”这一番话下来让人听得分明,是将家中底蕴当成他的根基。


    接下来的几人也多是辞藻华丽,但多流于表面。周文甫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却并不置评。


    而后又有几位寒门学子鼓起勇气开口,说的多是“韦编三绝”、“囊萤映雪”等苦读之法,强调守拙专一,尤爱引经据典,对经典章句的恪守近乎执拗。


    开口的人一个接一个,院中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一人掀起太大波澜。直到先前第一个开口嘲笑裴敬的富家子弟梭巡一番后,将目光定格在角落里始终沉默的身影上,嘴角勾起轻蔑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自己这边:“诸位高论,皆令我等受益匪浅,这等畅所欲言之时,当令每个人都自抒己见才是。那位仁兄,一身质朴之气,想必对躬耕之事颇有心得,却不知对‘治学需专,心无旁骛’,有何高见?难不成一边锄地,一边诵经?”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周边也传来不少附和的哄笑之声。


    这么一来,原本不被注意的角落瞬间成了目光聚焦之处。


    周文甫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话,却见裴敬走出阴影,来到院中开阔处。


    裴敬先向周山长行了一礼,接着便沉声开口道“晚生以为,治学之专,在心非在形。”


    而后裴敬转向刚刚发难那锦衣学子,声音清晰:“刚刚这位兄台问,能否一手扶犁,一手持卷。有何不可?治学之基,不在手执何物,身在何处,而在‘心’在何处, ‘行’为何事。”


    “诸位方才言及渊源、明师、苦读、专一,皆有理。然、但我生于乡野,长于陇亩,与各位所见略有不同。”裴敬语气平静,接着说道,“耕种之事,看似重复,实则四时不同,土性各异,雨水无常。庄稼人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耕种需观天时,察地力,辨苗情,非有专注之心、体察之行不可。”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学问之道,或亦如是。经典如沃土,先贤智慧如种子。但只将种子供奉于案头,不将其播于土壤,加之耕耘,如何能发芽抽穗,结出果实?”


    裴敬目光灼灼,扫过那些先前高谈阔论者,最后回到周山长身上:“我曾经听过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依我之浅见,读万卷书,是积累,是窥见天地之广阔;行万里路,是体察,是印证书中之虚实。二者相辅,方是治学正途。”


    “再者,读书治学,难道不是为了治国齐家,改善民生吗?关心稼穑,可知民生之多艰;知晓天时,可明自然之规律。心系于此,行践于此,读书时方知为何而读,下笔时方能有物可言,有魂可依。”


    “此乃‘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必经之路。”


    裴敬的话掷地有声,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寂静。


    先前讥笑的人,笑容僵在脸上,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上首突然传来清晰的抚掌声。


    周文甫抚须看向裴敬,“好一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一个‘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周文甫脸上满意欣赏之色尽现。


    “不尚空谈,能接地气,有思辨,见筋骨。治学如稼穑,诚哉斯言!这位小友,不知如何称呼?”


    “学生裴敬,溪头村人。”裴敬回答得不卑不亢。


    周文甫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说道道:“今日论学,颇有收获。诸君可再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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