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挺沉。”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意外收获，拎着水桶向土地庙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推开庙门，温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裴敬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正殿中间。
泥塑木胎的神像依旧，但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是，神像前的供桌上，一个熟悉的鹅黄色身影正随意地坐着，两条腿还在轻轻晃荡。
那双总是波光粼粼的眼睛，此刻盈满了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裴敬，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缘故，裴敬觉得纪禾昀身上仿佛都镀着一层浅金的光晕。
“回来啦？”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不复前几日的虚弱缥缈。纪禾昀的目光顺着裴敬的手往下，眼睛一亮，带着一丝惊喜：“好大一条鱼！”
裴敬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不与纪禾昀那双亮晶晶的含笑眸子对视，抬脚往灶房走去。
“这鱼自己撞到我跟前来的，不捡白不捡。”
纪禾昀轻盈地跳下供桌，鹅黄的衣角划出好看的弧度，跟着裴敬进到灶房，看了眼盆里蹦跶的大鱼，往裴敬身边凑近了些。“自己撞上来的，还有这种好事？”纪禾昀有些惊奇。
裴敬觉得有股热气从靠近纪禾昀的耳根边漫上来，半边脸颊微微发烫。
纪禾昀倒是没注意到裴敬的不自然，他伸出手，戳了戳盆里的鱼，在鱼回头时快速收回：“这么好的鱼可不能浪费了，中午还想吃点什么？”
裴敬终于抬起头来，转身看向纪禾昀，“你刚恢复，今天还是别折腾了。”
纪禾昀侧过头与他对视，露出清隽的侧脸：“放心吧，我真的恢复了，而且我觉得我用起神力来，比以前更得心应手了。”
纪禾昀说着又上下打量裴敬 “再说了，你都连吃几天白饭了，连一点油水都没有，看着又瘦了，传出去人家要说土地神虐待神使呢。”眼底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温软的暖意。
纪禾昀见裴敬眉宇间仍是不赞同的意思，无奈地转过身，五指微微张开。一股温厚的气息自掌心弥漫开来，那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沛然的生机，无声地充盈了整个灶房，连墙角的野草都被注入活力，叶片舒展了几分。
“好啦，放心吧，我才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呢！”纪禾昀推了推裴敬，“快去杀鱼，中午做糖醋鱼给你吃，我想想，再做个柳叶韭好了。”
待到午时，小院里摆上木桌，两样菜，两碗饭，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纪禾昀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大盘子装鱼，鱼的头尾还是吊在盘子外面，鱼身金黄酥脆，通体裹着赭红色的浓稠酱汁，色泽鲜亮，甜香中又带点微酸。
好几日没吃上这样丰盛的饭菜了，裴敬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尝尝？”纪禾昀夹了一筷子裹满酱汁的鱼腹肉，放进裴敬碗里，外酥里嫩，酱汁的酸甜完美地渗入其中。
在遇见纪禾昀之前，裴敬从不知道鱼能有这么多种做法，风味各异，但就是没有不好吃的，就连糖醋鱼的酱汁也是拌饭佳品。
酸甜口的东西吃多了有些腻，就夹一筷子柳叶韭。嫩柳叶虽说略有涩味，但自有的清香之气和春日新鲜的韭菜一起加上盐、醋、酱油、姜丝凉拌，似<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井般鲜爽，又有股辛烈的异香，和糖醋鱼简直是绝妙的互补。
裴敬抬头看着纪禾昀，突然觉得心底的某个角落鼓鼓胀胀，酥酥麻麻的，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小院里，碗筷的轻微碰撞声中，裴敬轻声开口：“禾昀，你的系统里，有书吗？”裴敬手指紧紧捻着衣角，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什么？”纪禾昀被裴敬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裴敬这是想念书啊！
是了，这些日子裴敬始终在土地庙打杂，他都快忘了现在还是士农工商阶级分明的时候，裴敬还这么年轻，想挣个好前程再正常不过了，也怪他，都没想过这事，纪禾昀不禁有些愧疚起来。
孩子要读书，那必须支持！纪禾昀赶紧去系统里翻找，系统里的书五花八门，从种地到经史、从漫画到典籍，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只是，这香火点也不是一般的美妙，纪禾只是昀扫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气。
纪禾昀好像有点理解，那种想给孩子最好的但兜里没钱的痛苦了。纪禾昀有点不好意思：“书倒是有，你要什么样的书啊？”
“我想要读了能考学做官的书。”裴敬没怎么多想就回答道。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要什么样的书，可是读书入仕，才能掌握权利，他见过官差在村子里威风的样子，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让自己强大起来的办法。
裴敬没有告诉纪禾昀，这几日夜里，他总是从梦中惊醒，梦里纪禾昀又一次在他面前消散，醒来后他环顾四周，是一片寂然的黑夜。
王二麻子和游三儿不过是一个小小村庄里的普通无赖，他尚且束手无策，全靠纪禾昀动用神力。将来如果有更厉害的人觊觎土地庙呢？现在的他，就连一块小小的糕点都能被人轻易夺走踩碎，太弱了。
连自己都护不住，更谈不上护住纪禾昀，护住土地庙。裴敬不喜欢这种无力感。
系统里的许多书太过惊世骇俗，压根不适合在这个世界拿出来，也没法对现在的裴敬有帮助。纪禾昀对这个世界考学需要哪些书一无所知，和裴敬合计过后，觉得还是应该去镇上一趟，打听打听书院里的书生们都读得什么书，再去书肆看看。
裴敬盘腿坐在床上，把起了毛边的钱袋拿出来往外一倒，几声零星的脆响，寥寥几枚铜板躺在被褥上。
纪禾昀也坐在床边，看到那几枚孤零零的铜钱，好像看到了无声地控诉，裴敬的钱，貌似都拿来修庙和砌墙了。
“咳”纪禾昀清了清嗓子，“那个，没事，我们先想办法赚钱，然后再去买书，裴敬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念上书的！”
纪禾昀越说越没底气，裴敬将铜板收起来，抬头正好捕捉到纪禾昀脸上一闪而逝的窘迫和认真思索的神情，心里的那点憋闷竟奇异地被冲淡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很快连成了线，敲击着土地庙屋顶的旧瓦片，发出沉闷又连绵的声响。
裴敬站在半开的门边，声音混着雨声，听起来有些发闷：“赚钱不是难事，我去镇上做工，再不济做苦力，总能赚到钱的。”
纪禾昀也跟着往门外走了走，远处的山和村庄都浸在一张无边无际、湿漉漉的纱里。纪禾昀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突然想到一句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
有了！“裴敬，你们这里有清明吗？”
“清明？”裴敬一愣，随即摇头，“似乎并未听说过。”
“那你们这什么时候会拜祭先人呢？”
裴敬不知道纪禾昀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但还是答道：“我们这边春末播种完会祭祖，叫春祭。”
纪禾昀了然，缓缓说道：“裴敬，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世界，有个时节叫做清明，人们会采摘艾草，捣出青汁，和入糯米粉，再裹上馅料，做出一种糕点，叫青团。”
“青团不仅好吃，还被用来祭祀先人，也馈赠亲友，是联结生者与逝者，传递思念祝福的东西。按时候算，大约马上就要到清明节了。”
纪禾昀的声音有些悠远，追忆在雨水中缱绻生长，裴敬听得入了神。
纪禾昀伸手，雨丝穿过他的手掌时，漾起浅青色的光晕。他眼中思绪散去，转而燃起清亮的光芒，带着一丝笃定问道：“你们这里没有青团，对吧？”
裴敬从未听说过青团，自然否定，接着他就发现纪禾昀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裴敬，我们做青团卖吧！”
裴敬虽然没吃过，但他却对即将诞生在这个世界的青团，或者说对纪禾昀有一种莫名的信心，这个东西一定好吃，并且说不定会成为他们走出穷困处境的第一步。
有了想法，纪禾昀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檐角的滴水声渐渐稀疏，天色却未放晴，空气里凉津津的。晚上该吃点热乎的，去去湿气，这样想着，纪禾昀问裴敬：“家里还有笋吗？”
裴敬想了想后道：“应该没了，这会雨停了，若是想要，我去林子里挖几根就是。”
“诶，再顺路掐一把蕨菜尖儿，晚上包馄饨吃。”纪禾昀对着裴敬拎起柴刀出门的背影道。
雨后的林子湿滑难行，往竹林深处走，几丛茂密的老竹根部，有石头微微翘起了头，裴敬走过去掀开一看。
果然！有好几根破土而出的春笋，被湿润的泥土包裹，尖角嫩黄，胖乎乎、水灵灵的。他小心翼翼地用刀贴着根部挖下去，挖到底再用力一撬。
嘶，手腕传来一股轻微的刺痛，裴敬没在意，他把笋周围的土扒干净，放入身后的竹篓，沉甸甸的，带着大地深处的生机。
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潮湿的坡地，裴敬想起纪禾昀的话，寻到了几丛蕨菜，他把嫩尖儿都掐下来，放在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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