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仗着裴敬看不见他，目光便肆无忌惮地从脸上扫到手上，又扫回到脸上。
纪禾昀发现，裴敬编鱼篓的时候，专注认真，动作灵活，侧脸在烛火下有种温润的光泽，柔和了平时总是冷着的眉眼。
因着头次做不太熟练，裴敬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做出了一个鱼篓和两个陷阱。
裴敬选了一处有回水湾的溪段，水流不急不缓。鱼篓里的诱饵是从湿润的土里挖出来的肥硕蚯蚓，他将鱼篓扔进溪水里，麻绳上压了两块大石头固定。
安置好鱼篓后，他又绕到林子的外围，找有动物足迹的小径，将陷阱放在周围，再把周围的落叶和浮土尽量还原，让陷阱看上去不易察觉。
东西到底有没有用，裴敬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存了几分希望的。
昨夜睡前，纪禾昀神秘兮兮，让裴敬帮他把东西都搬到正殿，说明日要给裴敬做好吃的。
裴敬去放陷阱的时候，纪禾昀隔空操纵着神力，忙活了起来。
弧度饱满的面团静卧着，撒上一把细白的薄面，擀成厚薄均匀的面皮。
从前纪禾昀做葱油花卷的时候，就爱放多多的葱，再放点猪板油。带着油香的碧翠铺满整张面皮，葱油浸润之处，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
花卷花卷，要卷才行。将面皮卷成紧实的长筒，再切成大小相仿的剂子。
最重要的步骤来了。
纪禾昀凝神将神力分成两股，捏住面皮两端，一抻、一扭、再往下一扣，带着旋涡纹路的、胖墩墩的花卷坯子便成形了。翠绿的葱末在层叠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等裴敬回到土地庙，闻到的便是一股混合着着面香、葱香、油香的霸道香味。
“快来，快来！你尝尝好不好吃，我以前可爱吃这个了，能天天当早饭，连吃一个月！”雀跃的声音钻到裴敬耳朵里，脚下不自觉就加快了几分。
这馒头长得跟花似的，怪不得叫花卷，听上去还怪风雅的。笼屉里的花卷挨挨挤挤，裴敬拿起一个咬了下去。
像温热的云朵，这是裴敬的第一感受。
紧接着是浓郁的麦香，野葱去掉了生辣，只留下鲜美，整个吃起来油润却不油腻。纪禾昀做的花卷个头不算小，裴敬还是一口气吃下了三个。
裴敬知道，纪禾昀是花了心思的。这花卷看上去做起来就不简单，虽然当初定下契约时，纪禾昀是说过给他吃食，但并未说好要给什么，给多少。纪禾昀大可以随便弄些敷衍他，不必如此想法设法地换花样。
何况，做得真的很好吃。
裴敬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能吃饱已经足够了。但不得不承认，且不说纪禾昀做的东西大多他都是第一次吃，就算从前尝过，也没有纪禾昀做出的那种滋味。
纪禾昀笑着道：“你喜欢吃就好，我现在每天能做的，也只有做些吃的喂饱你啦。光吃花卷太干，一会我再给你做碗野菜汤面疙瘩。”
“也不知道鱼篓和陷阱能不能有收获？等有了好的食材，我再给你做别的。我脑子里有数不清的食谱，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只好委屈你了！”
裴敬吃完后收拾碗筷，在纪禾昀看不见时，敛下了眸中的神色，低声回道：“不委屈。”
作者有话说：
大花卷、小花卷、还有上面带肉末的花卷，都挺好吃的。
第6章 水活鱼跃
天色微明，青灰中透出一丝朦胧，裴敬出现在溪畔时，薄雾还未散尽。
裴敬将裤腿高高卷过膝盖，踩进水里时激起一阵涟漪。栓鱼篓的绳索浸了一夜，沾满了凉意，裴敬试探性地扯了扯。
好沉。裴敬心里一喜，绷紧臂膀上的肌肉，猛地发力一拽，整个鱼篓顶破水面，水珠碎玉般飞溅开。
裴敬定睛一看，几条银鳞闪烁的溪鱼赫然在篓中弹跳，湿漉漉的鱼腥气扑面而来。
裴敬微微喘了口气，抬头时，不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了炊烟。
鱼篓的收获已经超出了裴敬的预料，除了几条鱼，篓底有不少虾和螺丝，甚至还有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裴敬提着沉甸甸的鱼篓就直接回了土地庙，他没想到，一张薄薄的图纸竟然真的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收获。
裴敬平时脸上总是冷冷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今天却也忍不住嘴角微扬。纪禾昀看这模样就知道收获应该不错。
再仔细往裴敬手里看去，不由得眉开眼笑：“大丰收啊这是，裴敬，你今天中午有口福啦！”
中午的饭，鱼肯定得唱主角。裴敬手起刀落，青鳞大鱼的鱼头应声而断。见裴敬要将银亮的鳞片直接扔了，纪禾昀连忙阻止：“诶，等等等等，鱼鳞别扔啊，留着我之后做个好东西。”
鱼身切开，在油花里煎出金黄色，水注入锅中没过鱼段，再丢入粗盐和几段老姜。接着只需盖上木盖，只留一丝缝隙。
另一口小铁锅也被支上灶眼。让裴敬掌厨是不能指望了，纪禾昀索性就将废功夫的体力活都交给他。
裴敬将手指粗细的小杂鱼和青虾挑出来，捣成粉白色的鱼虾糜。一抓一拍，就是一个厚实圆润的小饼。
就着刚刚煎鱼的油，放入小饼等它们渐渐定型，泛起诱人的焦黄。
野菜是裴敬清晨从溪畔掐回来的，略略在水里一焯，碧色更浓，再过凉水，口感爽滑脆嫩，堆在碗里撒上细盐，淋一圈米醋，再拍一瓣蒜，翻拌几下后，草木清香气息就悠悠飘散出来。
等锅里的鱼汤翻滚出浓稠的奶白色，米饭也熟了。裴敬看着一桌饭菜，有些恍惚。从前在家时，大约只有年节时的菜才能赶上这般丰盛，顿顿这样的吃法，就是连村里的富户也不曾有。
饭后，裴敬到之前放陷阱的地方去查看，陷阱周围痕迹几乎原封不动，打开一看，果然空空如也。
有了早晨溪边的收获做对比，裴敬对陷阱有些失望。纪禾昀心态倒是很好：“没事，再多等两天，说不定那山里的山鸡啊兔子啊，昨天没从那儿过呢？”
“诶，反正闲着没事，你把刚刚留着的鱼鳞拿来，我做一道水晶脍，你肯定没吃过！”
水晶脍其实就是鱼鳞冻，将鱼鳞收集起来，加水熬煮至粘稠，滤净残渣，再熬再滤，直至成为半透明的玉色，而后抬到角落里封存冷却。
纪禾昀从前拍视频时，只用猪皮做过水晶脍，因为人和菜颜值高，还上过频道的热门。他做功课时看见过鱼鳞也能做，但一直没机会尝试。
纪禾昀总觉得中午他好像忘了件什么事。
从灶台下面拿木盆才想起来，他怎么把螺蛳给忘了！
盆里的螺蛳乌青发亮，这里的溪水干净，螺蛳没什么泥沙，半天功夫已经差不多吐干净了。
“咔嚓，咔嚓。”
纪禾昀让裴敬把螺蛳底部剪开，露出生嫩的螺肉，和姜、蒜、葱段、干辣椒一起下锅爆炒。香气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螺蛳在锅里叮叮当当，渐渐裹满浓稠的酱汁。深蓝色的静谧从地平线另一端升起，渐渐覆盖住头顶的天空。
裴敬看着一整盘颜色深沉的螺蛳有些犹豫。
螺蛳弄起来麻烦，又要下大料才好吃，不然泥腥气太重，人们大都不怎么吃。但想着纪禾昀倒腾了半天的兴奋样子，裴敬还是捏起一枚螺蛳，嘴唇贴住，猛地一吸。
“咳咳，咳咳。”裴敬猝不及防被酱汁呛到，随之而来的是直冲味蕾的咸鲜与辛辣，螺肉本身的弹韧和紫苏别致的味道缠绕其中，滋味层叠，舌尖上余韵不绝。
纪禾昀的打趣飘散在夜风中，虽然没有酒，裴敬却感受到了微醺的滋味。
第二天午饭前，纪禾昀让裴敬把水晶脍取出来。
裴敬揭开陶罐，不自觉屏息了一瞬，透亮的晶冻，像春水初融时的冰块，在陶罐里悄然成形。
裴敬忍不住问纪禾昀：“这真是吃的吗？”
纪禾昀见裴敬站在那迟迟不动，心里暗道难道是做失败了，不应该啊。听见裴敬的疑问，这才放心，笑道：
“当然啦，而且味道很好，不信你试试嘛。”
裴敬试探着戳了一下晶冻，又将手收回来闻了闻，手指上有淡淡的咸鲜味。
水晶脍放在盘子里，看上去是纯净的淡琥珀色，边缘透亮如琉璃，中心则是温润半融的凝脂状。裴敬用小刀划开时颤巍巍地晃动，切面如镜，中间有悬浮的银色纹路。
纪禾昀为了水晶脍专门调了一叠五辣醋，这会也一起放到裴敬面前。裴敬下定决心，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冰凉的冻体瞬间化开。
好神奇的味道，滑、清、鲜、微韧，细沙般的口感次第绽放，最终只余甘鲜。
鱼鳞居然能做菜，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裴敬边吃，边听纪禾昀碎碎念，从前他做水晶脍失败过的趣事，吃着吃着，裴敬突然停下手，抬头对纪禾昀说：“我想到一个法子，只是不确定是不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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