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知道,就因为他知道那件事多么可怕,所以才无比后悔,把蒋回卷了进去。
“蒋回是无辜的!”
“谁不无辜!你呢?你不无辜吗?那些受害者不无辜吗?被用来运毒的孩子不无辜吗?被引诱赌博的孩子不无辜吗?!”李叔把姜北夏拽到眼前,盯着他逼问。
姜北夏紧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无边的黑暗。
“蒋回中枪的事,我们很抱歉,很愧疚。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但没想到姜小海会出现在交易现场,这是我们的错。”李叔低下头,放轻了声音。
姜北夏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仰,他喘不过气了。
“蒋回跟郑非凡交易,让郑非凡做掉姜小海,但谁都想不到……他会给姜小海挡枪。”
姜北夏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嘴唇颤抖。他知道,他应该想得到的,他紧咬着牙,怕一松口眼泪直接掉了出来。
姜北夏垂下脑袋,微微摇头:“我好后悔,蒋回让我跟他一起走,我应该答应他的。”
“啪”,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嘴唇的伤口被撕大,浓烈的血腥味涌出,骨头都错位了似的,姜北夏不会说话了,愣住。
“姜北夏,你到底在怕什么?”李叔拿过旁边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砸在姜北夏脸上。
苦腥的印刷纸的味道混杂着微微的尘土味,脸上一凉,一个小小的金属质感的东西砸在脸上,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像钥匙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要否认当初的自己?”衣领被李叔揪着,姜北夏被迫抬起头,“你当时很勇敢,做好了赴死和牺牲的准备,你像一个真正的警察,为了保护别人,不惜一切代价,我们都很佩服你。”
眼前模糊,姜北夏费力地吞咽空气,脸颊滑过温热的风,他彻底失去了力气,被李叔攥在手里,声音哽咽:“我,我一直做噩梦。”
腿上虚软,姜北夏垂头,靠过去,抵着李叔的肩膀,熟悉发烟味甚至让他有些安心:“我一直做噩梦,我差点永远,永远,失去蒋回了。”
“他因为我……”姜北夏指着自己胸口,艰难地挤出声音,“他因为我,已经吃了太多苦,我害他……害他……”
死,这个字,姜北夏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无力地砸在李叔的肩膀。
后背被拍了拍,李叔叹气,难得流露出一些温情,手上放松了力气。
“他找到我们的时候,就做好了和你一样的准备,他清楚明白所有的危险,甚至他知道的比你还要多。”李叔顿了一下,按住姜北夏的脑袋,“你太自私了,姜北夏,凭什么认为蒋回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和你一样,都是拯救了无数无辜性命的人。”
姜北夏埋头。
“他比你还多两百块钱,你凭什么定义他行为的意义?勇敢和善良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的品质。”
心里绷紧的弦似乎松掉了一点,眼前晃过蒋回的模样,是他的十八岁,鲜活可爱,漂亮美好。
他很久,没出现在姜北夏的梦里了。
他总是心疼蒋回,心疼他的一切,不管好与不好。
蒋回站在领奖台上,他怕欢呼声太大吵到他的耳朵,怕满天飞舞的彩带划伤他的皮肤,怕相机的耀眼的闪光灯闪到他的眼睛。
他怕蒋回受一点伤,怕蒋回有一点不舒服,怕蒋回有一点害怕……他受不了。
而现在,他好像终于有一点明白了。
他真正怕的,是自己受伤。
蒋回不是温室里的鲜花,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的,有七情六欲,有爱恨,有欢喜,有讨厌,会害怕,也会勇敢的人。
他不需要万分周全的保护,因为他经受得起挫折。他不需要别人整日的担惊受怕,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人,他只是他自己。
而不是,姜北夏胸口留下的疤。
姜北夏按着胸口,他总是弄巧成拙,自以为是,把自己惶恐和担忧强加给蒋回,模糊掉了他的人格,把他当作一道鲜明的狰狞的伤疤,想着如何才能愈合,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但疤就是愈合的标志啊。
“姜北夏,你太自私了。”
李叔的话回荡在耳边,是,他太自私了,自私到,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的痛苦和愧疚,淹没了其他的一切。
“我一直做噩梦。”姜北夏哽咽,揪紧李叔的衣服,“我梦到他醒过来,怪我。”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李叔叹气。
姜北夏咬紧嘴唇,闭上眼睛,喉咙有些失声,说不出话。
“我,我怕,拖累他。”
李叔的肩膀颤抖,脑袋被他狠狠揉了一把,撞了在他的肩膀上。
李叔恨铁不成钢又心疼无奈,语重心长:“北夏啊,没人会因为怕得到想要的东西。”
姜北夏哭出声了,二十多年,第一回哭出声了,嚎啕大哭,像回到了孩童时期。
第一次,他离开父母被留在爷爷奶奶身边,他在院子里哭了很久,哭到喉咙哑了半个月。
第二次,他离开爷爷奶奶被父母接到城里,他哭着不想走,抱着树干,哭到几乎昏厥。
每一次分离,他都痛彻心扉地哭了,但并没有改变什么。
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忍耐。期待着爱,又放任爱流走,只掉几滴害怕的眼泪。
姜北夏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睁不开,他坐在沙发上,李叔把院子和桌子收拾了,临走抹了把姜北夏的脸。
“好好睡一觉,别做噩梦了。”
李叔走后,姜北夏渐渐缓过来,捂着脸,蒋回坐在他身边。
手指被拽动,蒋回拉下他的手,抬起他的下巴。
恍惚间,他看清了蒋回的脸。
嘴唇一凉,药膏的味道,嘴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蒋回涂药的动作谨慎,手指有点凉。
蒋回表情认真,又有点嗔怪似的,叹气。
心脏猛跳,姜北夏无法忍耐了,他拉下蒋回的手,用力擦掉嘴唇上的药膏,俯身吻了过去。
第90章 不想让我亲吗?
蒋回轻微挣扎,脑袋往后躲。
姜北夏摸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发尾掖到耳后,抚过他的耳朵,柔软温热。
“别躲。”姜北夏微微起身,让蒋回喘了口气,然后更重地吻了上去。
以前,他只觉得接吻很羞耻,很容易就让身上热起来,后背会有战栗的感觉,下意识想逃跑。
现在他才感觉到亲吻是一件亲密,甚至有些甜蜜的事情。仅仅是皮肤和骨头贴在一起就让他心跳加速,却忍不住要索取更多。
交换呼吸时,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连接,一种隐秘不为人知,无法切断的连接,一种比血液和信息素都要亲密的连接。
“不想让我亲吗?”姜北夏气喘吁吁,歪头蹭着蒋回脸上的红晕,“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蒋回的喉结滚动,眼底柔软,被刺激出了眼泪。
姜北夏俯身,捧着蒋回的脸,吻去他的眼泪,鼻尖相抵,轻轻蹭了蹭:“让不让我亲?”
蒋回不说话,可怜巴巴的,轻声呜咽,小哑巴。
姜北夏咬牙切齿,他很久没听到蒋回说话了,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哥哥,以后只可怜我吧。”
一语成谶,以后要好好管管他的嘴,不许再乱说了。姜北夏愤愤地咬了一下蒋回的下唇,眼泪从眼角挤出来:“小哑巴,不说话会被欺负的。”
缠绵湿润的吻,一遍又一遍,舍不得分开。姜北夏只允许他喘一小会儿,又用力吻上去。
吻到嘴唇发麻,舌头都不会动了,蒋回被欺负了,也不会说什么。身体瑟缩,有些不知所措,眼里是轻微的害怕,夹杂着隐隐的期待。
姜北夏趴在蒋回身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搂住他,吻着他的耳朵。
姜北夏埋头,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蒋回的身体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清新微微湿润的味道,像阴天匆匆收进来的被子。
姜北夏抱着他,心里却仍然空了一块。
“蒋回,小回,小回,小回……”姜北夏轻声呢喃,他醉得太厉害,话说得不利索,只会本能地亲吻想要亲近的人。
“小回,小回,小回啊……”
对不起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失了声。
“小回啊。”姜北夏傻了,只会念着心底的名字。
眼前隐约出现蒋回的身影,姜北夏抱紧怀里的人,哽咽:“我想你了,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我真的,好想你。”姜北夏呢喃。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体晃晃悠悠,像还坐在那辆班车上,摇啊摇啊,摇过山一座座,山一座座。
好想你。
蒋回和别人不一样,和过去他经历的一切离别都不一样。
姜北夏不是常常在等待他,而是在想念他。
醒来时,头疼欲裂,姜北夏勉强撑起身体,好像重生了一样,眼前花白,一点点浮现出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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