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水滑过身体,姜北夏狠狠打了个寒颤,水是凉的,身体是凉的,心也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出来了没,只感觉疼。
从浴室里出来,蒋回站在门口,等他。
姜北夏下意识抬手,碰到蒋回的手背,温热的,他赶紧收回手,他身上凉。
“去洗澡吧,用热水。”
蒋回进了浴室,姜北夏不放心,给他调成热水,等浴室里暖过来,他才出去。
两张床,姜北夏躺在靠墙的那张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从大到小,从小到大,最后停了。
蒋回走出来,姜北夏摸了下他的发尾,热的。
“吹头发。”
蒋回坐在他脚边,脑袋送到他手心里。
蒋回的头发,比之前软了,发质粗糙了,好像一用力就会断掉,他舍不得用力,小心翼翼。
关掉吹风机,姜北夏低头,脸颊贴了下柔软的发丝,暖乎乎的。
蒋回扭头,下巴抵在他的膝盖上,抬手在他的大腿上写下:“回家。”
“你想回到那个房子里?”姜北夏犹豫,“那里一点也不好,租出去很久了。”
蒋回垂下眼睛,手上的力气轻了,一笔一顿:“回家。”
“租给一群工人了,很乱,我好久没回去了。”姜北夏皱鼻,身上冷气还没散,鼻子又酸了。
“我想。”蒋回写下,起身靠过来,脸颊贴在那些字上。
“为,为什么啊?那里一点都不好。”姜北夏低下头,那个房子对蒋回来说,是个牢笼,诅咒。
“我想你。”蒋回蹭了蹭姜北夏的大腿,柔软委屈的小动物般,求着他的主人。
姜北夏眼热,摸着蒋回的脸颊,立刻掏出手机,拨给租客。
“喂,王哥,你们搬走吧。”
对面的人被吵醒,声音沙哑,懵着:“你谁啊?”
“我是姜北夏,你们快点搬走吧,我要回去住了。”
王哥咳嗽了两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刚醒,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呢?大晚上的。”
姜北夏深呼吸,语气坚定:“我要回去住了,把房子腾出来。”
“我们付了一年租金,还有五个月才到期呢,姜北夏,你抽什么风,喝多了吧。”王哥的声音清晰了,严肃起来。
“我没喝多,租金我退给你们,尽快把房子腾出来,这周六之前。”
“三天后?出什么事了,一直都租的好好的,现在把我们赶出去,太没道理了,不可能,合同写好了租到十二月份!”
蒋回有些困了,趴在姜北夏的腿上,闭上了眼睛,表情平和。
姜北夏叹气,垂眼:“剩下的房租我退给你们,再赔给你们三个月房租,我真的有急事。”
“急事,你有什么有急事啊,你这是违约知道吗?我能去告你。”王哥的声音拔高,很不爽。
“麻烦你了,尽快把房子腾出来。”
王哥啧了一声,传来踱步的声音:“这么急我上哪找房子去,一帮弟兄呢,去睡大街啊。”
“六个月,我再赔你们六个月房租,三天后,把房子腾出来。”
电话那边,顿了顿,王哥不耐烦地叹气,咬牙切齿:“说好了,先打钱。”
“好。”
挂了电话,蒋回似乎被吵醒了,眯着眼睛,把头埋进姜北夏的膝盖里。
姜北夏拉起他的胳膊:“起来,去床上睡。”
蒋回顺势起身,爬到姜北夏的床上,钻进被子里。
“不是喜欢靠窗吗?”
姜北夏拉下被子,蒋回的脑袋露出来,他微微摇头,脸埋得更深。
姜北夏摸着他的脸颊,轻轻撩开脸边的碎发。
蒋回以前像一只傲娇脾气大的家猫,被惯坏了,喜欢站在高高的地方,让别人找,别人找不到他急了,他再突然跳到眼前。
欣赏着别人对他失而复得的喜悦,很过分地玩弄别人的情绪,但却让人恨不起来,因为真的太喜欢他了。
现在却像一只饱受折磨的流浪猫,他不说话,怯生生的,黏在别人身边。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人之间有一层隔膜,他的亲近不是因为喜欢,而是需要。
需要安全,需要庇护,需要温暖,却不需要爱,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姜北夏也钻进被子里,展开手臂,蒋回顺势靠过来闭着眼睛。
姜北夏收紧胳膊,紧紧抱住他,他明白,是他需要蒋回。
在镇上住了三天,王哥打来电话,按照约定搬了出去。
早上,买了两套鸡蛋灌饼,蒋回坐在椅子上,小口撕咬,吃得很慢。
姜北夏和蒋回在路边等车。
去村里的车,时间不定,得等电话。
太阳爬得很快,额头冒出了汗。姜北夏脱下外套,举着,遮着阳光,把蒋回挡在阴影里。
第88章 我在等你
蒋回吃了一半,放下了。
姜北夏拿过来,幸亏他能吃,不会浪费食物。
车来了,姜北夏牵着蒋回上车。
这趟班车没换,依旧是老样子,座椅套都脱线了,座椅皮也磨坏了,露出褐黄的棉花,随着车身,一晃一晃地往外掉渣。
两个人坐在最后面,姜北夏拉开窗户,让蒋回坐到里面。
蒋回还有点困,脑袋靠过来,懒懒的。
姜北夏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很快就……到家了。”
这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正是盛夏,天气闷热,尤其是在这个铁皮盒子里,更是很闷,只有窗户缝隙里偶尔钻进来几缕风,才稍微透透气。
窗外的景色变换,山地逐渐平缓,眼前的一草一木越来越眼熟,姜北夏却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四年,没回来过了。
这一走竟然是四年,四年,像是他去上大学了。
班车在村口停下,下车时,姜北夏腿有点抖,他不禁苦笑,比起近乡情怯,他只是一事无成,觉得有点丢人。
从下车站点到家,还有一段路。
村里的路面翻新了,墙上刷了白漆,换了新标语,鲜红的大字,仿佛昨天刷上去的。
路边的房子上,一整排望过去,清一色安上了民宿的字样,家家门口的路边都种上了五颜六色的花草。
听说,煤矿关停了,政府开发了旅游区的项目,绿化,改房,建楼……感觉这里应该是焕然一新了。
但一路走来,没见到任何游客,连人影都没见到几个,只有一些苍老到姜北夏认不出的面孔,他们佝偻着腰,在家门口站一会儿,又进去。
路边一座大花坛,从村头建到村尾,挺漂亮的,但没什么看头,一眼就望到头了。
拐进巷子口,路面没有垃圾,却有一层厚厚的尘土。
到家,姜北夏掏出钥匙,今天早上费了好大劲才翻出来,差点以为没带回来。
插进锁里,生锈了,转得有点慢。
“咔嚓”,沉重的一声,姜北夏推开门。
尘土草屑花粉柳絮,乱七八糟,纷纷扬扬,糊了眼睛,堵了耳朵。
手指被捏了一下,姜北夏才反应过来,赶紧推开门,侧过身体:“进来吧,有点乱。”
姜北夏把地上散落的柳絮和废纸踢到一边,上前推开屋门。
那年搬走时,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后来是姜小海把屋里收拾了一番,不过他懒,只拿走了他认为值钱的东西,其他的都没动。
租房的工人换了几波,他们只是临时住,也什么都没动。
时间只把这里打乱了,却什么都没带走。
姜北夏拍了拍沙发,抖掉一些灰尘,把外套铺上去:“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蒋回坐在沙发上,膝盖并紧,身体紧绷,脑袋晃着,四处看。
姜北夏把桌上的啤酒瓶和垃圾扫进垃圾桶里,尴尬地笑笑:“很乱吧,他们干活忙,没空收拾。”
蒋回俯身,拉开茶几下的抽屉,一个木雕掉了出来,他拿起来,握在手里,手指滑过木雕的脸。
这些东西还在啊,当初没卖掉,剩下了。
也有几个是蒋回不舍得卖的,他太喜欢了,收起来了。
蒋回嘴角动了动,抬眼,眼睛亮亮的,他没笑,但看得出他很开心。
姜北夏抿唇,低头,摸了下他的脑袋:“你最喜欢大黄的木雕了。”
手心发痒,姜北夏克制着收回手,继续收拾桌子。
撤掉床单被罩枕巾,全部都塞进洗衣机里,通通洗一遍。
从里到外,都收拾一遍。半天,只收拾出一个屋,姜北夏叉腰站起来,腰酸背痛,体力比之前差了。
姜北夏揉着脖颈,一回头,蒋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眼熟的本子。
恍惚间,天黑了,灯光暗下来,蒋回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路灯下。
“小回,你在干什么?”
“等你。”
心脏抽痛,姜北夏放下手里的床单,走到沙发旁,捧起蒋回的脸颊,蒋回有些懵似的,捏紧手里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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