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啊,他……”只能跳出几个单音节,姜北夏砸了下自己的大腿,太不争气了,可是越急越说不出。
郑悦看着急诊室的门:“一开始,他不画画,只写字,写你的名字,写完就撕掉,一个下午能堆一座山出来。”
医院的椅子很滑,姜北夏几乎撑不住了,身体往下滑。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郑悦扭过头,目光锐利,仿佛能把人刺穿。
而姜北夏的伪装,甚至不需要这样注视,他已经没有力气伪装了,只是扫一眼就能看透。
“你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故事,让蒋回恨你至此。”郑悦叹了口气,摇头,“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姜北夏紧闭上眼睛,四年,这四年都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姜北夏才惊觉,这四年什么都没发生,是一片茫然黑寂的空白。
他的时间,从四年前就静止了。
但他忘了,蒋回的时间是流动的。
“怎么会,怎么会……”喉咙紧涩,艰难地挤出声音,却一点意义都没有,姜北夏喃喃自语。
郑悦的声音里带着不平和愤恨,似乎能传达出了蒋回情绪的千分之一:“蒋回很有绘画天赋,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就是姜北夏。”
姜北夏捂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手心一片湿漉:“他病了这么久。”
郑悦面露不忍,扭过头:“嗯,现在他只是偶尔会出现幻觉,但……已经失声很久了。”
姜北夏的舌头变得紧巴巴,要被咬断了般,原来蒋回不是不想理他。
“他应该以为见到你,是幻觉。”
手指滑过脸颊,姜北夏呆愣地看着郑悦。
郑悦递过来几张纸巾,姜北夏茫然地接过,后知后觉,脸颊一片冰凉,他哭了。
眼泪洇湿纸张,一滴一滴,纸被穿透。
原来不是他在做梦,而是小回,把他当成了梦。
医生出来了,郑悦走了过去。
地上一滩水,越积越多,往外溢出。
医生走了,蒋回被推了出来,姜北夏猛地站起来,跟上去。
蒋回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但却不是睡着了,是昏迷。
他睡着时,不会这么僵硬。
蒋回被推进单人病房,姜北夏想进去,郑悦挡在门前。
姜北夏踮脚往里面看:“他需要人照顾,我,我,我来。”
郑悦抬腕看了眼表:“姜先生,我们请了专业的护工,不麻烦你了。”
姜北夏摇头:“我,让我来,求你了,让我看看他。”
郑悦面露难色,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抵在病房的门上,无奈地叹气:“姜先生,蒋回现在还没醒,他可能不想见你,或者说,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你。”
郑悦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晰。在蒋回眼里,姜北夏是假的,他的出现,会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会再次陷入崩溃。
郑悦关紧门,朝姜北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一个阿姨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去。
病房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但这个病房太大了,病床在靠窗的地方,床上的人平躺着,姜北夏看不到蒋回。
只有床单的一角,随着偶尔吹过的风,缓缓飘动。
姜北夏趴在病房门口,紧紧扒着窗户,可是更多的,看不到了。
手机突然响了,姜小海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
“姜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把你爸尸体领走吧。”
从病房走到太平间,是一段很短的路,很短。
进到太平间了,空气结霜了,变得好冷,身体忍不住发抖。
房间里,一个铁床,上面蒙着一块白布,白布凸起,隐约勾勒出人的形状。
人盖上白布,都是一样的。
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
姜北夏挪着脚步,地很滑,靠近了,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冷得有些呛。
拽着白布的一角,轻轻掀起。
一只狰狞的手,三根手指,一道长疤。
姜北夏点头,松开白布,其他人都退出去了。
“姜小海……”姜北夏咬着打颤的牙齿,“姜小海,你死得太轻巧了。”
他恨姜小海,从小就恨,最恨的时候是他妈死的那天。
但这一刻,恨意再次滔天翻涌,让他想要撕开白布,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活过来。
“为什么要绑架蒋回?!”
“你一直都不是个好父亲,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我?!”
姜北夏歇斯底里,吼到干呕,胃里空空,心里也空空,什么都倒不出来。
他恨姜小海,但究根到底,最该恨的是他自己。
姜北夏锤着胸口,撕开衣服,扯着胸口的疤,只要撕开这道疤,一切就可以重来了吧。
一切都重来吧。
身体一晃,姜北夏倒在了地上,停尸床摇晃,往旁边滑去。
“姜先生,姜先生!”门外的工作人员冲进来,搀扶着他。
“先生,人死不能复活啊,你想开点。”
“当了这么久的植物人,人早就不行了。”
“你已经够孝顺了,医药费花了那么多。”
姜北夏眼前一黑,五感尽失,只有耳边有点吵,但也很快就消失了。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梦。
姜北夏睁着眼,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微微转头,手上扎着针,液还剩个底,天黑了。
姜北夏勉强坐起来,拔掉手上针,脚下悬浮,扶着墙走出病房。
医院,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里面有很多隔间,姜北夏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蒋回的隔间。
门开了,护工不在,蒋回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心跳骤停,姜北夏扑到床边,幸好,脸没盖住。
蒋回,好像一点都没变。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他,他就是这样。
姜北夏给李叔打过电话,李叔明明说他醒了,出国了。
“骗子。”姜北夏坐到椅子上,身体前倾,埋在床边,“骗子。”
“小回。”姜北夏哽咽,反复深呼吸。
说出真心话,是一场微小的地震。
“小回,哥哥……我好想你。”姜北夏握住蒋回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手心,“好想你。”
姜北夏不是现在才知道他很想蒋回,他一直都知道,分开前他就知道。
他以为自己擅长等待,习惯了忍耐。所以想也没关系,没关系,大不了一死,世界上还能有比死更痛苦的事情吗?
有。
生不如死。
姜北夏闭上眼睛,他羡慕姜小海,人一死,恩怨两清,盖上白布,好像这辈子就是清清白白的。
“我好想你。”
想到,舍不得两清,舍不得死掉。
“小回,我好想你啊。”姜北夏是说给蒋回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怕你不想见我,我怕你醒不过来,我怕你不想醒,我怕……”
他千怕万怕,千算万算,仍然低估了蒋回对他的感情。
也低估了他对蒋回的感情。
抑郁,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怕的词。
失语,这个惩罚应该落在他的身上才对,老天无眼啊,怎么能这样对蒋回。
这也是他的罪孽。
蒋回是他的心肝,他的宝贝,是他的惩罚。
“小回,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姜北夏垂下头,蒋回的手心全湿了,他揪着袖子慌乱地擦着。
突然,蒋回的手指动了,一点点,僵硬地,艰难地握紧姜北夏的手。
姜北夏猛地抬头,眼前一片模糊,声音沙哑:“小回,哥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只能重复,重复最没用的这句。
对不起,太空了。
蒋回很累,眼皮费力地抬起,嘴唇颤了颤,手抓得更紧,似乎想要说话。
姜北夏摇头,低头,嘴唇贴着蒋回的手指:“没关系,没关系,不说话也没关系,没事的。”
姜北夏胡乱地说着,眼泪已经快把他淹没了。
蒋回嘴唇颤颤巍巍地闭上,逐渐抿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姜北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不知道蒋回有没有在听,或许在他眼里,自己仍然是假的。
蒋回手指颤动,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姜北夏顺着他的手去摸,很烫,他又发烧了,又病了。
他总生拖累的病。
“对不起,小回,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害你……”
蒋回的手放在他的脸颊,接着他的眼泪,似乎在表达接受他的道歉。
心脏疼得更厉害了,他宁愿蒋回骂他,凶他,甚至打他都没关系。
但不要,不要这么懂事。
姜北夏抹掉蒋回手里的泪,嘴唇颤抖地贴上去:“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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