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失控标记_山和陆 > 第103页
    “他,啊,他……”只能跳出几个单音节,姜北夏砸了下自己的大腿,太不争气了,可是越急越说不出。


    郑悦看着急诊室的门:“一开始,他不画画,只写字,写你的名字,写完就撕掉,一个下午能堆一座山出来。”


    医院的椅子很滑,姜北夏几乎撑不住了,身体往下滑。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郑悦扭过头,目光锐利,仿佛能把人刺穿。


    而姜北夏的伪装,甚至不需要这样注视,他已经没有力气伪装了,只是扫一眼就能看透。


    “你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故事,让蒋回恨你至此。”郑悦叹了口气,摇头,“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姜北夏紧闭上眼睛,四年,这四年都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姜北夏才惊觉,这四年什么都没发生,是一片茫然黑寂的空白。


    他的时间,从四年前就静止了。


    但他忘了,蒋回的时间是流动的。


    “怎么会,怎么会……”喉咙紧涩,艰难地挤出声音,却一点意义都没有,姜北夏喃喃自语。


    郑悦的声音里带着不平和愤恨,似乎能传达出了蒋回情绪的千分之一:“蒋回很有绘画天赋,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就是姜北夏。”


    姜北夏捂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手心一片湿漉:“他病了这么久。”


    郑悦面露不忍,扭过头:“嗯,现在他只是偶尔会出现幻觉,但……已经失声很久了。”


    姜北夏的舌头变得紧巴巴,要被咬断了般,原来蒋回不是不想理他。


    “他应该以为见到你,是幻觉。”


    手指滑过脸颊,姜北夏呆愣地看着郑悦。


    郑悦递过来几张纸巾,姜北夏茫然地接过,后知后觉,脸颊一片冰凉,他哭了。


    眼泪洇湿纸张,一滴一滴,纸被穿透。


    原来不是他在做梦,而是小回,把他当成了梦。


    医生出来了,郑悦走了过去。


    地上一滩水,越积越多,往外溢出。


    医生走了,蒋回被推了出来,姜北夏猛地站起来,跟上去。


    蒋回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但却不是睡着了,是昏迷。


    他睡着时,不会这么僵硬。


    蒋回被推进单人病房,姜北夏想进去,郑悦挡在门前。


    姜北夏踮脚往里面看:“他需要人照顾,我,我,我来。”


    郑悦抬腕看了眼表:“姜先生,我们请了专业的护工,不麻烦你了。”


    姜北夏摇头:“我,让我来,求你了,让我看看他。”


    郑悦面露难色,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抵在病房的门上,无奈地叹气:“姜先生,蒋回现在还没醒,他可能不想见你,或者说,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你。”


    郑悦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晰。在蒋回眼里,姜北夏是假的,他的出现,会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会再次陷入崩溃。


    郑悦关紧门,朝姜北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一个阿姨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去。


    病房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但这个病房太大了,病床在靠窗的地方,床上的人平躺着,姜北夏看不到蒋回。


    只有床单的一角,随着偶尔吹过的风,缓缓飘动。


    姜北夏趴在病房门口,紧紧扒着窗户,可是更多的,看不到了。


    手机突然响了,姜小海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


    “姜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把你爸尸体领走吧。”


    从病房走到太平间,是一段很短的路,很短。


    进到太平间了,空气结霜了,变得好冷,身体忍不住发抖。


    房间里,一个铁床,上面蒙着一块白布,白布凸起,隐约勾勒出人的形状。


    人盖上白布,都是一样的。


    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


    姜北夏挪着脚步,地很滑,靠近了,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冷得有些呛。


    拽着白布的一角,轻轻掀起。


    一只狰狞的手,三根手指,一道长疤。


    姜北夏点头,松开白布,其他人都退出去了。


    “姜小海……”姜北夏咬着打颤的牙齿,“姜小海,你死得太轻巧了。”


    他恨姜小海,从小就恨,最恨的时候是他妈死的那天。


    但这一刻,恨意再次滔天翻涌,让他想要撕开白布,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活过来。


    “为什么要绑架蒋回?!”


    “你一直都不是个好父亲,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我?!”


    姜北夏歇斯底里,吼到干呕,胃里空空,心里也空空,什么都倒不出来。


    他恨姜小海,但究根到底,最该恨的是他自己。


    姜北夏锤着胸口,撕开衣服,扯着胸口的疤,只要撕开这道疤,一切就可以重来了吧。


    一切都重来吧。


    身体一晃,姜北夏倒在了地上,停尸床摇晃,往旁边滑去。


    “姜先生,姜先生!”门外的工作人员冲进来,搀扶着他。


    “先生,人死不能复活啊,你想开点。”


    “当了这么久的植物人,人早就不行了。”


    “你已经够孝顺了,医药费花了那么多。”


    姜北夏眼前一黑,五感尽失,只有耳边有点吵,但也很快就消失了。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梦。


    姜北夏睁着眼,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微微转头,手上扎着针,液还剩个底,天黑了。


    姜北夏勉强坐起来,拔掉手上针,脚下悬浮,扶着墙走出病房。


    医院,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里面有很多隔间,姜北夏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蒋回的隔间。


    门开了,护工不在,蒋回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心跳骤停,姜北夏扑到床边,幸好,脸没盖住。


    蒋回,好像一点都没变。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他,他就是这样。


    姜北夏给李叔打过电话,李叔明明说他醒了,出国了。


    “骗子。”姜北夏坐到椅子上,身体前倾,埋在床边,“骗子。”


    “小回。”姜北夏哽咽,反复深呼吸。


    说出真心话,是一场微小的地震。


    “小回,哥哥……我好想你。”姜北夏握住蒋回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手心,“好想你。”


    姜北夏不是现在才知道他很想蒋回,他一直都知道,分开前他就知道。


    他以为自己擅长等待,习惯了忍耐。所以想也没关系,没关系,大不了一死,世界上还能有比死更痛苦的事情吗?


    有。


    生不如死。


    姜北夏闭上眼睛,他羡慕姜小海,人一死,恩怨两清,盖上白布,好像这辈子就是清清白白的。


    “我好想你。”


    想到,舍不得两清,舍不得死掉。


    “小回,我好想你啊。”姜北夏是说给蒋回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怕你不想见我,我怕你醒不过来,我怕你不想醒,我怕……”


    他千怕万怕,千算万算,仍然低估了蒋回对他的感情。


    也低估了他对蒋回的感情。


    抑郁,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怕的词。


    失语,这个惩罚应该落在他的身上才对,老天无眼啊,怎么能这样对蒋回。


    这也是他的罪孽。


    蒋回是他的心肝,他的宝贝,是他的惩罚。


    “小回,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姜北夏垂下头,蒋回的手心全湿了,他揪着袖子慌乱地擦着。


    突然,蒋回的手指动了,一点点,僵硬地,艰难地握紧姜北夏的手。


    姜北夏猛地抬头,眼前一片模糊,声音沙哑:“小回,哥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只能重复,重复最没用的这句。


    对不起,太空了。


    蒋回很累,眼皮费力地抬起,嘴唇颤了颤,手抓得更紧,似乎想要说话。


    姜北夏摇头,低头,嘴唇贴着蒋回的手指:“没关系,没关系,不说话也没关系,没事的。”


    姜北夏胡乱地说着,眼泪已经快把他淹没了。


    蒋回嘴唇颤颤巍巍地闭上,逐渐抿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姜北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不知道蒋回有没有在听,或许在他眼里,自己仍然是假的。


    蒋回手指颤动,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姜北夏顺着他的手去摸,很烫,他又发烧了,又病了。


    他总生拖累的病。


    “对不起,小回,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害你……”


    蒋回的手放在他的脸颊,接着他的眼泪,似乎在表达接受他的道歉。


    心脏疼得更厉害了,他宁愿蒋回骂他,凶他,甚至打他都没关系。


    但不要,不要这么懂事。


    姜北夏抹掉蒋回手里的泪,嘴唇颤抖地贴上去:“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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