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夏坐下,双腿发软。
这么多天,他都没好好跟蒋回说过话。
“小回,哥哥害怕了。”
“下面特别黑,哥把他背起来的时候,特别沉,哥的膝盖一直抖。”
“他很重,却没有呼吸和心跳,哥害怕了。”
姜北夏知道他背起来的是一具尸体,但那一刻,他瞬间回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
妈妈在屋里干活,让他去门口看看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姜北夏跑到门外,月明星稀,蝉鸣阵阵,路上一个影子都没有,爸爸还没回家,应该又去赌了。
姜北夏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说,在外面转了一圈,突然在车库外听到了小狗呜咽声。
姜北夏不确定,犹豫着靠近,虽然这里是个车库,但车早就卖了,里面堆放着各种杂物,平时都锁着。
钥匙放在东屋门外的地毯下,姜北夏找来钥匙,试探着推开门。
小狗的呜咽声变大,闲置的狗笼子里真的出现了一个影子,但是比小狗大得多。
姜北夏吓了一跳,摸索着想开灯,但按了几下,灯都没反应,坏了。
“你,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姜北夏抄起旁边的铁棍,指着那道黑影。
笼子里的人,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姜北夏绕到另一边,看清了,是个小孩。
白皮肤,黑头发,红眼睛,他哭得厉害,身体发抖。
姜北夏扔下铁棍,走过去,蹲在小孩身边:“你怎么在这?走,走错路了吗?”
小孩只是哭,说不出话。
姜北夏把手心的汗蹭到衣服上,试探地伸出手,擦掉小孩的眼泪:“别哭,别哭,我放你出来。”
笼子上了锁,姜北夏起身找钥匙,刚往外走,衣角被拽住。
“别,别走,别丢下我。”小孩哭得厉害,嗓子哑了,眼神怯生生的。
姜北夏蹲回去,握住他的小手:“别怕,我救你出来,我不走。”
小孩的手紧紧拽着,不肯放。
姜北夏握紧他的手:“先放开我,我去找钥匙,打开笼子。”
小孩一脸惊恐,不相信,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不肯松。
姜北夏本想硬掰开,但小孩哭得太可怜了,脸蛋皱成一团,肩膀瑟缩,膝盖紧紧贴着胸口,害怕极了。
姜北夏叹气,坐下来,胳膊勉强穿过笼子,揽住他的肩膀:“别怕,我在这陪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小孩情绪稳定了一些,但皱着鼻子,小声呜咽:“我害怕,我想爸爸。”
姜北夏轻轻擦着他的脸颊:“不怕,哥哥救你出去。”
小孩把脸埋进姜北夏的手心,湿热的呼吸和眼泪砸进他的手里。
姜北夏手指蜷缩,不敢用力。
“哥哥,我害怕。”
姜北夏深吸了口气:“别怕,哥哥在这。”
小孩反复念着害怕,姜北夏不敢松手,把孩子抱得更紧。
终于,小孩哭累了,闭上了眼睛。
姜北夏缓缓起身,想去找钥匙,突然门开了。
一道黑影扑过来,衣领被揪起,姜北夏被拎着扔出了车库。
“你小子进去干什么?!”姜小海吼道,身上一股酒味和烟味。
姜北夏挣扎着爬起来,想冲进去,被姜小海拦着:“爸,里面关了一个孩子,我得救他出来,钥匙在哪?”
姜小海一巴掌扇过来,语气严厉:“你捣什么乱,就当没看见。”
姜北夏摔坐在地上,脑袋懵着,指着车库:“里面有个孩子,得救他啊。”
姜小海瞪眼,用力关上车库的门:“滚回屋去,就当没看见。”
“我看到了,里面有个孩子!”姜北夏跳起来,喊道。
姜小海瞬间蹲下来,捂住姜北夏的嘴:“闭嘴,别让你妈听到。”
姜北夏用力咬了口姜小海的手,毫不留情,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姜小海呲牙,但没松手:“小王八蛋,你知不知道绑他是为了救你啊,不然怎么凑齐你的手术费,你想不想活了?!想活就给老子老实点,别捣乱。”
姜北夏怔住,牙齿松开。
姜小海甩开手,摸着被咬的地方:“属狗的,不许告诉你妈听到没,看看你妈为了给你凑手术费多辛苦。”
姜小海指着里屋,妈妈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矮矮的,常年劳累,她已经不能完全直起腰了,半趴在架子上,费力地理着货,明天早上要拉到集市上去卖。
“这个孩子可以帮你凑到手术费,你妈也不用那么辛苦,我不会伤害他的,就关他一阵子。”
胸口被怼了一下,姜小海叹气,抬起他的脸:“儿子,听话,再不做手术,你就没命了,爸也是没办法。”
姜小海粗糙的手指划过姜北夏的脸颊,他手上的那块烂肉还没有长好,血肉模糊:“爸没本事,只能这样救你,听话。”
姜北夏当时,太怕死了。
晚上做梦会被吓醒,跑到妈妈的屋里,抱着她哭。
“妈,我不想死,我不想,我害怕。”
车库里关着那个孩子,姜北夏每天都心神不安,一放学就跑去看他。
后来姜小海让他给孩子送饭。
孩子很挑食,很多东西都不吃。姜北夏一点点把他不吃的挑出来,喂给他爱吃的。
他饭量小,吃几口就不吃了。
那天,妈妈给了零花钱,姜北夏一向不舍得花钱,想攒起来,但路过小卖店,板子上画着一个糖罐,里面的糖五颜六色的。
鬼使神差的,姜北夏走进去,买了一些带回家。
原来他爱吃甜的,真是小孩子。姜北夏把存钱罐撬开了,拿到钱给他买糖,买好多,各式各样的。
“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姜北夏心口一紧,攥着手里的糖,手心黏腻,糖化了。
“很快,很快就可以了。”
“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害怕。”
姜北夏坐在铁笼边,握着孩子的手,搓了搓,他的手心滚烫:“哥哥不走。”
“哥哥,我害怕。”
姜北夏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嘴唇擦过他的指尖,对不起,对不起……再等一等,等筹到手术的钱,哥哥就放你出去。
可是到底要多久,姜北夏问过姜小海,他说那孩子的家人不愿意给钱。
“真没人性,为了儿子,这点钱都不愿意出,抠。”姜小海也等烦了,越来越急躁。
这晚,姜北夏做噩梦惊醒,本来想去找妈妈,但妈妈很晚才睡,不能打扰。
姜北夏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拿着手电筒,摸进车库里。
小孩瑟缩在角落里,身体在抖。
姜北夏走到他身边,晃了晃孩子的肩膀:“你怎么了?”
小孩的身体滚烫,豆大的汗水往下流,脸颊通红,鼻子红得要滴血。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小回,小回,醒醒!”姜北夏用力晃他的肩膀。
蒋回勉强睁开眼,眼睛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声音沙哑:“哥哥,疼。”
姜北夏倒吸了一口气,握紧他的肩膀:“哪里疼啊?”
“眼睛,嘴巴,喉咙,脖子,手,脚……都疼。”蒋回红着眼眶,无助地抱着膝盖,脑袋埋进怀里,“好疼。”
姜北夏贴了下蒋回的额头,烫得惊人:“你发烧了。”
蒋回抱着膝盖,呜咽:“哥哥,我好疼。”
姜北夏起身,跑进屋里,用力晃醒姜小海,把他拉出来。
姜小海拢了下身上的衣服,不耐烦地喊:“你发什么疯呢?!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了?”
姜北夏指着车库:“他发烧了,很严重,药,得吃药。”
姜小海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蒋回瞬间抖起来,往后躲。
姜小海扫了一眼,回屋翻出来一盒药,塞给姜北夏:“你去把这个给他吃了。”
说完,姜小海怕冷似的,躲进屋里。
姜北夏倒了杯热水,吹着浮起来的热气:“吃了药就不疼了,别怕。”
蒋回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指烧红了。
姜北夏把药片放进他手里:“哥哥,苦。”
蒋回可怜兮兮的,擦着眼泪,但眼泪越来越多,把药片都化开了。
姜北夏的心脏被攥紧,咬牙,擦着蒋回的脸颊:“一点点苦,马上就好了,不疼了。”
“哥哥。”蒋回嘴唇颤抖,他太疼了,也太害怕了。
心像是碎掉了,缺了块零件,拼不起来了。姜北夏拽着铁门,想把他放出来,抱在怀里,不想让他疼,不想让他苦。
脸蛋皱着,勉强吃下了药。蒋回攥着姜北夏的手指:“哥哥,别走。”
姜北夏握紧他的手,滚烫:“哥哥不走,在这陪你,别怕。”
“哥哥,好苦。”
姜北夏从口袋里翻出一块糖,剥开放进蒋回嘴里:“马上就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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