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识我啦？”女人面露惊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你李姨啊，这是你二叔，这俩是弟弟妹妹。”
姜北夏皱眉，脑袋混乱，一时想不起来。
李姨坐在床边，埋头反复掖着被角：“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还小呢，被你妈妈抱在怀里，死活不肯下地，怎么哄都没用，那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倔的。”
胳膊无力，姜北夏靠在床头，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我妈妈？”
“嗯，你妈妈是我表姐，想起来了吗？”
眼睛发热，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熨烫过了，泛起折痕一样的波纹。
眼前的女人，皮肤土黄，眼角满是皱纹，脸颊上有着晒伤的痕迹，时间长了，成了斑点。
但依稀还能窥见她年轻时，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但是年纪大了，眼皮耷拉下来，显得苍老。
印象里，妈妈脸上没有皱纹，眼睛有神，一头褪色成浅棕色的长发，更多就有些记不清了。
两张脸慢慢重合，叠在一起，他从没想过妈妈老了是什么样子。
“李姨，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姜北夏撑着身体往上坐，被子滑下去。
二叔往前走了一步，想开口。
李姨拦在他身前，起身，拉起被子重新盖在姜北夏身上：“你先养病，等病好了再说，家里有药吗？”
姜北夏想拒绝，李姨直接拉开了旁边的抽屉，翻出药盒，但是已经空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旁边的小伙子。
“小城，你去药店买点退烧药和感冒药，要冲剂不要胶囊，胶囊添加剂多，快去。”
小伙子接了钱，跑了出去。
姜北夏来不及阻止，刚抬起手，被李姨按下去：“你这孩子，一个人住啊？”
姜北夏抿唇，点了点头。
“那更要注意身体了，今天我们要是不来，你一个人病倒在家里，没人照顾怎么办啊？”李姨皱眉，起身倒了杯热水，“你爸呢，怎么不在家？”
姜北夏摇头：“他……不知道。”
李姨神情复杂，似乎是怜悯，按了下姜北夏的手，起身：“我去给你做点饭，好吃药。”
姜北夏愣住，脑袋一凉，歪头，小女孩拿来了一条毛巾，放在姜北夏的额头。
小女孩怯生生的，年纪比小英还小：“我发烧的时候，妈妈就这样。”
姜北夏嘴唇动了动，看着小女孩，喉咙烧得肿了起来，额头上的凉意渐渐褪去，变得滚烫。
眼前的一切都陌生，让他惶恐。突然冒出来的一家人，突然沉重的身体，突然……
姜北夏讨厌生病，病是锁拷，会把他困住，动弹不得。
额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北夏缓缓睁开眼，床边坐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把玩着大黄的木雕。
姜北夏惊醒，赶紧起身，把木雕拿了回来。腿上一沉，毛巾掉了下来，小女孩扭过头，跑下床：“妈，哥哥醒啦！”
客厅里响起脚步声，李姨进来看了一眼，又匆匆出去，端来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正好，刚热了一遍，快吃了，然后吃药。”
姜北夏怔住，缓缓抬起手，手心碰到粥碗，被烫了一下。
李姨摸了下碗边：“还有点热，我端着你吃。”
喉咙紧涩，姜北夏摇头，想说话，声音却沙哑不成声：“李姨，我，我自己，我自己来。”
姜北夏接过粥碗，李姨叹了口气，没跟他抢。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李姨坐在床边，把药放在了瓶盖里。
温热的白粥滑进喉咙里，没什么滋味，慢慢的才尝出一点咸甜的味道，里面放了鸡蛋和腌黄瓜丝。
眼里涌上一股热气，姜北夏点头。
“咸蛋黄和黄瓜丝是家里腌的，给你带点。”李姨笑着，“生病了可不能再吃那么多辣的了，那些菜我都给你放冰箱了，病好了再吃。”
下意识想反驳，他没有生病，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闷闷的，说不出口。姜北夏低头，喝了两碗粥。
吃了药，姜北夏靠在床头：“李姨，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李姨面露尴尬，小女孩跑到妈妈身边，靠在她身后，李姨握着女孩的手：“是有一些事。”
姜北夏看着她们，其实她们不需要做这些，也不需要难为情。
“你二叔本来在镇子上干瓦匠，现在活不好干，在家待了一年多了，小子也不念了，姑娘还小，这一大家子四张嘴，不能光吃啊。”李姨抿唇，低着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粗糙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女儿的手背。
“我听说，你在这边有门道，就想来……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李姨纠结，抬眼。
她的眼睛有姜北夏熟悉的穷苦和为难，也有柔和的闪光。
“姨不是想为难你，是真的没办法了。”李姨苦笑，“日子不好过，家里实在是没出路，不然我不会来麻烦你的。”
喉结滚动，胸腔里那堆柴火又烧起来，姜北夏抿唇，心里不舒服，长了刺似的，他是真的想帮忙，特别想。
她们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他也想帮忙。
“听你爸说，你在矿上当经理，想着能不能给你二叔和弟弟，在矿上找个活，他俩能吃苦。”
姜北夏深吸了口气，紧闭上眼睛，李姨和小女孩的眼神，是被穷苦磨钝的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割得缓慢，没有伤，也没有血，却有一地的碎屑，硌着他的胸口。
姜北夏低下头，垂眼：“李姨，能帮的我一定会尽力帮的，只是我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成。”
李姨脸上露出笑容，掖了下耳边碎发：“没事没事，你能开这个口，就……有希望嘛。”
苦涩又坚毅的笑容，姜北夏呼吸一滞，只能点点头。
李姨摸着小女孩的头发，瞄着姜北夏，试探着问：“就是，还有一件事，能不能让我们先在这住一晚，我们住客厅就行，带被褥了。”
姜北夏松了口气，摇头：“住客厅怎么行，家里有房间，你们随便住。”
李姨笑了，又低下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北夏。”
姜北夏扯出一个笑容。
“那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出去。”李姨拉着小女孩往外走。
门缓缓关上，姜北夏身体松下来，摸到旁边冷掉的毛巾，拿起来盖在头上。
一颗心，被两股力量扯着，该怎么办啊。
浑浑噩噩，半夜，姜北夏醒来，身上轻了许多，一整天他都躺在床上，骨头被烧酥了，一动一响。
下床，拿着水杯，推开门，客厅里赫然坐着一个人影，姜北夏吓了一跳，杯子差点摔在地上。
李姨站起来走过来，披着毯子：“你醒啦？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沙发旁的地上放着一套被褥，姜北夏摇头：“李姨，你怎么不睡屋里啊？房间不够吗？”
李姨摆手，叹气：“床太软，我睡不惯，地上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这怎么行？我这有折叠床……”
手里一热，李姨塞过来一杯水：“不用，我真的睡不惯，地上正好，凉快。”
姜北夏皱眉，李姨笑着：“好点了吗？”
喉咙沙哑，姜北夏喝了一口水，温热的，甜的。
姜北夏怔住，点头，嗓子被蜂蜜润着：“好多了。”
李姨松了口气：“那就好，还早呢，赶紧回去再睡会儿。”
被推着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时，脑袋还有点懵，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甜得舌根发麻。
屋子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李姨热情话多，二叔内敛含蓄，弟弟沉静踏实，妹妹机灵可爱，姜北夏像是误闯进了这个家里，被拉着坐下吃饭。
二叔提议喝点酒，被李姨打断：“你自己喝，人家病还没好全。”
二叔有点尴尬，灌了一口酒，红了脸：“别介意啊，我忘了。”
“没事，等过几天，再一起喝点。”
二叔拍了下大腿，笑了：“行啊。”
那天之后，二叔和小城在附近找零活干，李姨也四处打听，好几次他们都想问工作的事。
姜北夏躲了过去，起早到办公室，半夜才回去。
整理好最近的资料，姜北夏借着生病的由头，打算提前下班，刚要通知司机，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老一少，拎着一大堆东西走进来，有烟有酒，有肉有菜，放到地上。
张叔走过来：“北夏，忙吗？”
姜北夏起身：“不忙，你来有什么事？”
张叔拍了下儿子的肩膀，怼着他的胳膊。
男生挤出个笑脸，弯腰伸手：“北夏哥，我们是来谢谢你的。”
“多亏你给我俩安排了工作啊，一点吃的喝的，你收下啊。”
姜北夏搭了下男生的手，硬着头皮：“没事，一点小忙。”
“怎么是小忙，帮了我们大忙了。”张叔笑着，“没有你打招呼，我们哪能来矿上上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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